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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月一生似乎都在退让。

为了家族，为了孩子，还有丈夫。她把这个“退让”二字刻进了骨头里，融进了血里，活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她记得很多事情。

她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切成一块一块的，分给家族、分给孩子、分给丈夫、分给这个“母仪天下”的虚名，分到最后，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可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自己受够了！

早就受够了！

不是今天才受够的。

后宫的尔虞我诈；她在这个泥潭里泡了半辈子，从一个小泥鳅泡成了一条大鱼，可泥潭还是泥潭，水还是浑的，底下的淤泥还是臭的。

前朝的是非黑白；朝堂上那些大臣，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会演。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今天跪在你面前表忠心，明天就在背后捅你一刀。她站在帘子后面听了半辈子，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是非黑白？这世上哪有什么是非黑白，只有看你怎么说，谁说，说给谁听。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站在“对”的那一边的。可后来她发现，在这个地方，“对”和“错”不是由老天爷定的，是由赢家定的。谁赢了，谁就是对的。谁输了，谁说的话就是放屁。

她以为自己忍了这么多年，退了这么多年，让了这么多年，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等家族稳固了，等孩子长大了，等丈夫——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她就可以不用再忍了。

可什么时候才算是“尘埃落定”？

她等了半辈子，等来的不是尽头，是一个又一个更高的坎，是一个又一个更难翻的山。每翻过一个，前面还有十个。她以为爬到山顶就能看到尽头，可爬到山顶才发现，后面还有更高的山，一座接一座，望不到头。

而她现在忽然不想爬了。

不是因为她爬不动了，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凭什么她要爬？

年轻时也曾幻想过母仪天下的光景。那时候她还小，还不知道“母仪天下”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以为那是荣耀，是尊贵，是所有女人做梦都想要的位置；她以为坐上这个位置，就不用再忍了，不用再让了，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可崔明月现在才意识到，原来她这一生都在退让，为别人而活，忍气吞声。

“母仪天下”不是荣耀，是一座更大的牢笼。皇后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天下最不能发脾气的女人。你不能生气，不能嫉妒，不能偏心，不能喊累，不能说不，不能做任何“不体面”的事情。你要笑，要端庄，要大度，要把所有人的委屈都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我很好”。

她不好！她从来都不好！

不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所有的小事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把她压了半辈子，今天，那座山终于塌了！

谁爱死扛谁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