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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的灯终于又被点亮了。
火折子擦过灯芯的那一瞬,的一声,一小簇火苗颤巍巍地跳起来,将崔明月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斑驳的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她坐在案后,手边搁着那盏新点的灯,灯焰在穿堂风里微微晃荡,将她的眉眼照得明明灭灭。何有才已经走了有一炷香的工夫了,令瑶。
殿门外,一道身影应声而入。刘令瑶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步履轻稳地走进来,在灯影前三步处站定,屈膝行礼,儿臣在。
崔明月没有让她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女儿身上,一寸一寸地看着,从眉眼看到肩线,从肩线看到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看了很久,久到灯花地爆了一声,直到那碎屑落在案面上,她才问道:如何?观察到这朝堂上的变化了吗?
刘令瑶微微低着头,暮色从窗棂外透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搁在殿角的瓷瓶,有是有。但儿臣还是有些疑惑……
崔明月抬眼看着她,目光里的慵懒收了几分,什么疑惑?
刘令瑶抬起头,直直地对上母亲的目光:母后何不趁机取代了父皇?
因着这一句,使得偏殿里安静了一瞬。灯焰跟着晃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
崔明月的手停在茶盏边上,过了两息才动。她端起盏来抿了一口,又放下,盏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刘令瑶。她连名带姓地唤她,你可知道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刘令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没有躲闪,没有退缩,甚至没有眨眼。灯焰在她的瞳仁里跳了一小下,映出两簇细细的火光。
知道。她点了点头,点得很轻,却极笃定。
崔明月靠在椅背上,仔仔细细地量着女儿的脸。半晌,她伸手拨了拨灯芯,让火苗亮了些许。
我想知道,她的语气里掺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才过了几天,怎么我的女儿就有此感悟了?
刘令瑶没有急着回答。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整理话头,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要说的话是否已经想透了。
母后,儿臣不是一时冲动。
她往前迈了半步,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罗家的事,儿臣看在眼里。一个四世三公的大家族,说倒就倒了。父皇病重不朝,朝中大事皆由母后定夺。今日何有才的事,母后三言两语便定了他后半辈子的前程。孙正清那桩案子,母后一句话便翻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敢说不。林文正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在母后面前照样躬身弯腰,连头都不敢抬太高。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吞咽了一口。
儿臣不是想做什么。儿臣只是觉得,既然母后已经在做那个位置该做的事了,为什么还要坐在帘子后面?
崔明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灯焰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映得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