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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孙正清脑海里闪过,像一盏走马灯,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走在巷子里,脚步没有停,可那些往事像藤蔓一样从她踩过的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缠住她的脚踝,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比前一步的举步维艰。
世人皆道,罗、赵二家原本在世家里难分伯仲。两家都是南诏的老牌世家,祖上出过宰辅,门下养着门生,田产连成片,银子堆成山。
百年之间,两家在朝堂上各占一角,你进我退,我进你退,像两棵长在同一个院子里的老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碰着,谁也压不过谁,谁也离不开谁。可那是从前的事了。
谁知罗家夫人与皇后交好,让当今嫡出的公主下嫁给了罗家。那一桩婚事定下来的时候,满城都在议论。有人说是罗家祖坟冒了青烟,有人说是皇后抬举罗家,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赵家这下子怕是要坐不住了。
一桩婚事,一根红线,把罗家和皇家的名字绑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罗家递上去的折子批得比别人快,罗家子弟的官职升得比别人顺,罗家在朝堂上说话的声音,也比从前响了几分。
赵家呢?赵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可那位置忽然变得有些挤了。
那些原本站在两家中间观望的人,投帖子的人先转了方向,接着就是那联姻的人开始斟酌,再后来,连朝堂上议事的风向都变了。
百年平衡,像一碗端平了太久的水,忽然被人从一边轻轻托了一下,水就晃了出去,再也端不回来了。
孙正清停下脚步,站在巷子深处。
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光裁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青石板上有水渍,映出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光。
而这青玉案,便是这碗水彻底偏向一边的最好证明。
孙正清记得那卷案牍的封皮,青灰色的纸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上面写着三个字——青玉案。
那是当年罗家纵马案的卷宗,封存之后被锁进了大理寺最里头那间屋子,钥匙在谁手里,她已经不记得了。可她记得里面的内容,每一页都记得。
死者吴玉,年十七,城中卖花为生。
死因:被马踏于头颅,颅骨碎裂,当场毙命。
案发地点:城东闹市,申时三刻,人流最密之时。
证人:七人,其中三人为罗家仆从,四人为路边摊贩。那三个罗家仆从说,是吴玉自己冲出来撞了马,马受惊才踩了她。那四个摊贩说,是罗家子弟纵马狂奔,吴玉躲闪不及。
三对四,各执一词。最后是怎么结案的?罗家赔了银子,吴玉的妹妹得了一笔抚恤,那个纵马的人被罚了三个月俸禄。
卷宗上盖了“结案”的印,可孙正清知道,那卷宗里还空着一大半,是写不进去的。
“师傅,为何我还要再念这案牍?”
那年她站在师父的案前,手里捧着那卷青玉案,纸张已经被她翻过太多遍了,边角都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