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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渐颓,已是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重天。浓烟被晨风吹散了大半,残焰还在废墟深处零星地跳着,像将死之人喉间最后那口气,呼一口,少一口。祠堂被烤得龟裂,缝隙里渗着焦黑的灰烬,一脚踩上去,碎末簌簌地往下落,像是这老宅子连骨头都酥了。
士兵甲蹲在阶下,双手撑在膝上,头垂得极低。他身形本就魁梧,此刻却缩作一团,像一匹跑了整夜却还是晚了一步的老马,蹄子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也不肯倒下去。他脸上的烟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的皮肤泛着灼伤后的红,嘴唇干裂起皮。
“去禀告殿下吧。”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片废墟,更不敢看废墟里头那些歪歪斜斜戳着的焦黑梁柱,那几根柱子像烧断的手指,指着天,问不出声,可那姿态比任何诘问都叫人难堪。
士兵乙站在他身后三步远处,手里还攥着那半截炊饼。饼是他昨夜巡夜时揣在怀里的,本想着交完差事垫垫肚子,此刻却沾满了黑灰,早已不能入口。他攥着那饼,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攥着一块烫手的炭,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这一夜变故太多。
先是送信,又是令牌,再是冲天大火,现在连罗家祠堂都化成了焦土。他一个吃粮当兵的小卒子,见过刀见过血,可没见过这阵仗——一座祠堂,说没就没了,连个响动都没听见,只在后墙根底下烧出一片赤红,像老天爷在天上划了一刀,血淌下来,把罗家的根脉全淹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颤着声问:“那……殿下那边,咱们怎么禀?”
士兵甲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直起身,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可那点烟灰越抹越花,整张脸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瓦片,浑身都冒着焦气。
他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望了许久,久到晨风把最后一缕青烟吹散,久到东边的天从灰白泛出一层薄薄的蟹壳青。
“如实禀。祠堂起火,疑似天干物燥所致。咱们弟兄几个尽忠职守,救了一夜,火势太大,祠堂终究没能保住。”
他又补了一句:“夫人……似乎也命丧黄泉。”
士兵乙浑身一激灵:“你方才还说——”
“我说什么了?”士兵甲回过头来,“我说的是,殿下问便答,不问便不提。可殿下若要问夫人的去向,咱们总不能说不知道。那便说未见着人——搜过了,没找见。旁的,一个字都别添。”
士兵乙半晌过后,他才压着嗓子道:“那……夫人在火前跪着不肯走的事,也不说?”
士兵甲这次沉默得更久。他转回身去,面朝废墟,背对着士兵乙。
“不必说了。”
“你当殿下为何要咱们今夜守在这儿?”士兵甲的声音忽然高了些,“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是咱们小卒子能掺和的?里头的水深着呢,深到咱们连脚脖子都够不着。能少说一句,便少说一句。多说一个字,便是多给自己招一道催命符。”
士兵乙垂下头,盯着地上那团被他扔掉的炊饼。灰扑扑的一团,挡着路,又偏偏谁都不会弯腰去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