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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头正缩着脖子,此刻被几百道目光盯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他使劲掏了掏耳朵,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脸上全是茫然。
“大……大人,您是在叫我?”
林涛笑着点头。“没错,就是你,‘老张头一号犁’的设计者,张师傅。”
“轰!”
人群炸开了锅。
“搞什么鬼?让一个打铁的去管造炮?”
“他连图纸上的字都认不全吧!”
“唐宗师和李将军,都要听他的?这不是胡闹吗!”
李成栋和张恒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全是掩不住的惊愕。
唐鹤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绷紧的脸颊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让他给一个乡下铁匠当下手?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都给我安静!”林涛一声断喝,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指着那张巨大的红夷大炮图纸。“你们看这张图,谁能告诉我,这上面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工匠大胆喊道:“是尺寸!炮管多长,炮膛多厚!”
另一个军官反驳:“是配比!铸炮的铜铁比例最关键!”
林涛摇了摇头。
他走到图纸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怎么把这张图纸上复杂的东西,变成一道道简单明了的工序。简单到任何一个合格的铁匠、木匠、铸造工,只要照着做,就能做出分毫不差的零件。”
他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唐宗师能看懂这张图,能造出比它更好的炮。但我问你们,他能一个人造几门?十门?一百门?”
“我们要的是成千上万门!是要让大明每一个卫所,都装备上这种火炮!”
林涛的声音变得激昂。“这就叫‘标准化’!而标准化的核心,不是高深的理论,不是天才的灵光一闪。而是如何把天才的设计,变成普通人也能执行的流程!”
他的手,直直地指向还处在呆滞中的老张头。
“而这件事,在场的所有人里,老张头做得最好!”
“他没读过书,但他听了格物课,就能把杠杆的‘理’,用最简单的办法,安到犁头上,造出了省力三成的新犁。他没有画出多复杂的图纸,但他做出的样品,任何一个铁匠铺子拿到手,马上就能仿制!”
“他懂的,是怎么把‘道理’变成能吃饭、能干活的‘家伙事’!他懂的,是怎么让手艺从师父的脑子里,落到每个徒弟的手上!”
林涛走到老张头面前,亲自将他从人群中拉了出来,带到台前。
“所以,他来做这个总负责人,最合适!”林涛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掷地有声地说道,“谁不服?”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唐鹤。
唐鹤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一辈子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种安排。让他听一个连膛线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土铁匠指挥?
他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反驳。
可林涛的话,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标准化”、“流程”、“把道理变成家伙事”……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闭门苦研,悟出枪管制造之“理”时的狂喜。那个“理”,不就是要把自己的手艺和经验,变成人人可学的公式和步骤吗?
自己悟出的道理,和林涛现在说的,不是一回事吗?
如果自己反对,那自己之前在大讲堂上公开枪管之秘,又算什么?
唐鹤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迈开步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了老张头的面前。
老张头吓得一哆嗦,差点坐到地上去。
唐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长几岁,满脸风霜,局促不安的老铁匠。他没有说话,而是对着老张头,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总负责人,”唐鹤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成栋和张恒看着这一幕,震惊过后,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他们齐齐上前一步,对着老张头抱拳。
“请总负责人下令!”
整个讲堂,彻底安静了。
如果说之前林涛的任命是投下了一颗炸雷,那么唐鹤的这个举动,就像一场无声的海啸,瞬间冲垮了所有人心中那道根深蒂固的等级壁垒。
老张头呆呆地站在台上,看着向自己行礼的宗师、将军和官员,脑子一片空白。
林涛把那份沉甸甸的红夷大炮图纸卷起来,塞进了他的怀里。
“老张头,”林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道考题,不光是给学员们的,也是给你的。”
“从今天起,你不是铁匠张老头了。”
“你是‘望海港一型’大炮项目,总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