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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厉霄再度看向宝座之中的年轻帝王,或许是脸色疲惫所致,他看着竟比从前苍老了不少,发髻上隐隐可见银丝。
脸上的笑意也显得勉强。
谢景琛察觉他的视线,抬手抚了下鬓发,低笑了声。
笑意却讽刺而冰冷。
“昨晚我一夜都不敢合上眼,区区一个太医令就敢如此大胆,如果没有阮氏检举,这群贪官污吏还想瞒孤多久?这天下还有多少孤所不知的冤案?”
“自孤登基以来,朝中变异不断天灾不断人祸更没有停过……”谢景琛撑着额角,语气是不敢示人的狼狈与低落,“淮望……你说,这是否是老天爷或是先皇在惩罚孤……”
这些话,他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地从胸口滚过,灼烧得他夜不能寐。
顾厉霄看向此刻垂首喃喃的帝王,想起了很多年前,公瑾尚不是太子时,他也曾在醉酒后问过,为何先帝独独不喜他?
而今日,帝王话中之意骇人。
顾厉霄亦不知宫变那一夜的长生殿中发生何事,待他闯入殿中时,只看见公瑾跪在龙榻之侧。
手里握着传位诏书
表情麻木、空洞。
顾厉霄当时毫不犹豫的上前,扶起了公瑾。
这位是他选择跟随的新君。
如今他的反应一如当初。
顾厉霄冷静开口,“白蚁之祸,非一日蛀成,只是他们藏在底下,经年累月的蚕食着屋舍梁骨,再也藏不下去时便是大厦倾倒之时。如今我们能窥得白蚁,尚且来得及,当烧死白蚁、挖去腐肉,虽然会很疼,但这样才能重修梁骨。”
他抬头,目光坚毅而忠诚。
“庇护百姓乃帝王之责。公瑾居于宝座,只有您才能当这除蚁人。”
这一段平静的陈述在文德殿中徘徊许久,久到顾厉霄告退,久到晌午过了,文德殿中才再次召内侍入内。
连发数道旨意。
搅得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恨声怒骂。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顾厉霄疾步赶到凤藻宫。
他为外臣,并非外戚,本不可入后宫面见后妃。
此为陛下特允。
顾厉霄踏入凤藻宫,向皇后行礼:“皇后娘娘金安,府上娘子叨扰娘娘良久,前来带阮氏回府。”
皇后颔首,“侯爷请。”说着,侧首吩咐嬷嬷带路。
阮荔仍歇在偏殿。
殿中的血腥气已散。
她醒来时,皇后娘娘告知自己小产一事。
她怀了…顾厉霄的孩子?
最后一次他分明没有…
是——
后罩房里那一次……
竟是那一次怀上的。
原来前几日吃了药小腹不适,不是因汤药,而是她怀了身孕;
原来她在大殿上疼得昏死过去,也不是因受寒及月事将近,而是孩子没了…
她知流产有多疼。
她也曾见过那些阿姊疼得整夜整夜呻吟,蜷缩在逼仄的床上,屋中都是浓浓血腥气……
可当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时,才发现不只是小腹的疼痛,好似连心脏也一并疼了起来。
她咬牙忍着。
一遍遍告诉自己——
这个孩子不该来的。
有了孩子她便会心软的。
陛下已问过她十二年前的名字,说不定已经察觉到她的阿娘曾是…是……娼籍,侯爷迟早也会知道的。
没了也好……
她终究会选择离开顾厉霄。
只要没有孩子,她就少了牵挂与掣肘,顾厉霄更不会以此来威胁自己。
或许这亦是冥冥之中注定,这个孩子不愿拖累她…
但不论她怎么想。
心脏的疼痛却越来越强烈。
次日,她直到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从外传来,还有她熟悉的男声。
是顾厉霄来了。
她偏首,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步入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