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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烟草味,是在后半夜彻底散的。
起初,它只是变淡,像被水稀释的墨,还固执地混在药味和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里。阿黄把鼻子贴在老李垂落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吸。它想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存在骨头缝里,像存起过冬的粮食。
可到了后半夜,一股更冷、更硬的气味从门缝钻了进来,像一把冰刀,把那点温热的烟草味割得七零八落。那是露水的味道,是秋霜的味道,还有一种……阿黄从未闻过的、带着消毒水甜腥气的陌生味道。
老李的手,从微温,变得冰凉。
阿黄起初以为他是睡着了。老李经常这样,坐在藤椅上,或者靠在床头,一睡就是很久,不打呼噜,只是胸膛起伏。可这一次,那起伏越来越平,越来越慢,最后几乎看不见了。阿黄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又用舌头舔他的指尖。那指尖硬邦邦的,像院子里冬天冻住的泥块,不再给它任何回应。
“呜……”阿黄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叫,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
屋里很暗,只有那盏15瓦的灯泡还在顽强地亮着,光线昏黄,把老李脸上的皱纹照得又深又长。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比咳嗽时平静得多,嘴角那点想笑又没力气笑的弧度还挂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一辈子的重担。
阿黄不懂什么叫“死”。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在”和“不在”。老李现在“在”,就在眼前,就在手底下,只是不说话,不动,不摸它了。阿黄觉得,只要它等,只要它守,那只会摸它脑袋的手,总会再抬起来的。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两下。
两声,在死寂的夜里像炸雷。阿黄被惊得耳朵一抖,但它没动,只是把身体往床沿又挤了挤,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体温分一点给老李。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远处隐隐约约的引擎声,像一头困兽在喉咙里压抑地低吼。然后,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停在院墙外。紧接着,是脚步声,很急,很重,踩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像刀锋。
它闻到了。除了那股陌生的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更熟悉的味道——是邻居张婶。张婶每天傍晚都会挎着菜篮子从院门口经过,有时会隔着门缝塞进来半个馒头,或者一根肉骨头。她身上有股油烟味和肥皂味,阿黄认得。
“老李!老李你醒醒!”张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哭腔和焦急,“我听见你咳了一宿,不放心,你应我一声啊!”
阿黄想叫,想告诉张婶老李在,只是睡着了。可它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它只是紧张地看着门。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张婶有备用钥匙,是老李怕自己哪天出事,特意给她的。
张婶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她一眼就看见了里屋床上的老李,还有趴在床边的阿黄。她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扔下篮子就扑到床边。
“老李!老李!”她摇晃着老李的肩膀,声音从焦急变成了绝望的哭喊,“你这是咋了啊!你别吓我啊!”
阿黄被她撞开,退到一边,警惕又困惑地看着她。它不明白张婶为什么这么吵,为什么要把老李摇来摇去。它想上去把她推开,可张婶身上的气味太浓烈,混杂着恐惧和悲伤,让它本能地畏缩。
张婶摇了几下,见老李毫无反应,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阿黄的耳膜和心脏。
过了一会儿,张婶止住了哭,她抹了把脸,连滚带爬地冲到外屋,抓起电话——那是老李舍不得用、只在过年才给远方亲戚打一次电话的黑色摇把子电话。她摇着把手,声音颤抖着对着话筒喊:“喂!喂!卫生院吗?快!快派车!护城河巷17号,老李不行了!快啊!”
阿黄听不懂她的话,但它听懂了“快”。它看见张婶慌乱的样子,闻到了她身上浓烈的恐惧。一种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它。它围着张婶转圈,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张婶挂了电话,又冲回里屋。她看着老李,又看了看阿黄,眼神复杂。她伸手想摸摸阿黄的头,但阿黄躲开了。它现在不信任任何人,除了床上那个不动的人。
“阿黄啊……”张婶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你老李叔他……他这是过去了啊……”
阿黄不懂“过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张婶想把它和老李分开。它立刻龇出牙齿,发出低沉的、警告般的吼声。这是它第一次对张婶凶。
张婶叹了口气,没再靠近。她只是守在床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造孽啊……这孤老头子,就这么走了……还好有阿黄陪着……”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了绳子,勒得阿黄喘不过气。
终于,院门外传来了那声音。
那是一种阿黄从未听过的、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鸣叫。不是狗叫,不是鸡鸣,也不是任何它熟悉的动物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把旋转的锯子,从很远的地方由弱变强,由低变高,撕开了寂静的夜幕,也撕开了阿黄紧绷的神经。
“呜——呜——呜——!”
紧接着,是刺眼的红蓝光束,透过门缝,透过窗户,在墙壁上疯狂地闪烁、旋转,像某种张牙舞爪的怪兽。那光映在阿黄的眼睛里,把它的瞳孔照得一片血红,又一片惨白。
阿黄吓得浑身一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本能地向后退,退到墙角,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它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恐惧。那声音,那光,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带着甜腥气的消毒水味,都在告诉它:危险!极度危险!
“是救护车!”张婶喊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冲出去开门。
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穿着白色衣服、戴着大口罩的人冲了进来,推着一辆带轮子的铁床。他们看也不看阿黄,径直冲进里屋,动作粗鲁而迅速。
阿黄被那股更浓烈的陌生气味和混乱的场面吓懵了。它想冲上去,想挡在老李前面,可那两个人的腿像柱子一样在它眼前晃动,那刺耳的鸣笛声还在持续,红蓝光还在乱闪,让它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快!抬担架!”一个闷在口罩里的声音喊道。
那两个人一把掀开老李身上的被子,像拎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把他从床上架了起来。老李的胳膊垂下来,脑袋向后仰着,那双曾经抚摸过阿黄的手,此刻无力地晃动着,像风中的枯草。
“不——!”阿黄在心里狂喊。它终于找回了声音,发出一声凄厉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它猛地冲上去,用身体撞向那两个人,用牙齿去咬那晃动的担架杆。它不懂他们要把老李带去哪里,但它知道,不能让他们把老李带走!不能让他离开这把藤椅,离开这个家,离开它!
“畜生!躲开!”一个救护人员被它撞得一个趔趄,恼怒地挥手想把它打开。
阿黄不管不顾,它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扑咬、咆哮,死死咬住担架的帆布带子,任凭那人被它拖拽,任凭另一人用拳头砸在它的背上、头上。它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灭顶的绝望。
“阿黄!别咬!他们是救你李叔的!”张婶冲过来,用尽力气抱住阿黄的后腰,想把它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