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7章 雪落空庭人不见 旧窝犹带掌纹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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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凌晨时分悄悄落的。

阿黄被冻醒的。它蜷在藤椅旁边,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老李以前会给它搭一条旧毛毯,现在毛毯叠放在柜子顶上,它够不着。它试着用爪子去够过几次,但柜子太高了,它跳不上去。后来它就放弃了,每天夜里就这么光着身子睡在水泥地上,靠自己的体温硬扛。

凌晨三点,雪片子从院墙上方飘进来,落在阿黄背上。它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地上一片白。

它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雪不大,但下得密。一片一片的,像柳絮,像老李秋天带它去护城河边看过的那种柳絮。老李当时站在河边,咳嗽了两声,说:"阿黄你看,这柳絮跟雪似的。"阿黄当时不懂,现在它站在雪里,好像有点懂了。

它走到墙角自己的小木窝前,用鼻子拱开门帘。里面铺着的旧棉絮上落了一层薄雪,被风吹进来的。它钻进去,把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眼睛望着窝口的方向。

从这里能看到院子,能看到藤椅,能看到院门。

老李以前说,狗窝要朝南开,冬天晒太阳暖和。他搭这个窝的时候特意选了南墙根,夏天有屋檐挡雨,冬天有太阳照进来。现在窝里冷飕飕的,雪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阿黄的鼻子尖冻得发麻。

它把脑袋缩进棉絮里,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王婶又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还有一股油条的味道。阿黄从窝里探出头,看见王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和那个搪瓷盆。

"阿黄!下雪了,你这孩子怎么睡外头?"王婶快步走过来,蹲在窝前,伸手摸了摸棉絮,"这都湿了!你看看你,冻成什么样了。"

阿黄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王婶叹了口气,把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是两根油条,还热乎的,冒着白气。她掰了一小段,递到阿黄嘴边。

"吃吧,刚炸的。"

阿黄闻了闻,油条的香味钻进鼻子,它的肚子叫了一声。它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慢点吃,还有呢。"王婶又掰了一段。

阿黄吃完两段油条,喝了几口搪瓷盆里的粥。王婶站在旁边看着它吃,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跺着脚取暖。

"今天雪大,我给你把窝里的棉絮换换。"她说着,弯腰把窝里的旧棉絮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雪和湿气,又从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床半旧的褥子,铺进窝里。

褥子是碎花布的,阿黄认得——这是王婶自己家的,上面有淡淡的皂角味。

"这褥子暖和,你凑合着用。"王婶拍了拍褥子表面,"等天晴了,我把你那床旧毛毯拿下来洗洗,晒干了再给你盖上。"

阿黄走进窝里,在褥子上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褥子确实比旧棉絮暖和,带着王婶身上的油烟味和皂角味,虽然比不上老李的味道,但至少暖和。

王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藤椅,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阿黄。

"阿黄,"她忽然说,"我儿子今天从城里回来,说要带我去住几天。我可能得走个三五天。"

阿黄的耳朵竖了一下。

"我走之前把你的粥和吃的都备好,放在灶台后面,你饿了就去吃。水缸里我给你挑满了水,你渴了自己喝。要是下大雪出不了门,你就在窝里待着,别乱跑——外头有野狗,你打不过它们了。"

阿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乖乖的,等我回来。"王婶弯下腰,手伸进窝里摸了摸它的头,"别等我走了你又不吃东西,听见没?"

阿黄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躲开她的手。

王婶走了以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雪停了,但天没晴。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大抹布盖在头顶上。阿黄从窝里出来,走到藤椅旁边,用鼻子拱了拱椅子腿——那里还堆着昨天它叼来的那些落叶,被雪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地面上。

它又去门口站了一会儿,鼻子从门缝里伸出去。

外面没有人。雪地上只有王婶刚才留下的脚印,一行歪歪扭扭的,从院门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阿黄蹲坐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雪已经开始融化了,脚印的边缘变得模糊,像墨水洇在宣纸上。它知道,再过一会儿,这些脚印就会消失。就像老李的味道一样,会消失。

它不知道"消失"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王婶走了,老李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它和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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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雪后的太阳白得刺眼,照在院子里,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滴下水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阿黄趴在窝门口晒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左后腿的关节没那么疼了。

它眯着眼睛,半睡半醒。

恍惚间,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王婶那种轻快的脚步,也不是野猫那种悄无声息的步子。是拖着的,右脚有点跛的,一步重一步轻的——

阿黄猛地睁开眼,从窝里蹿出来,三步两步冲到院门口,前爪搭上门板,鼻子拼命从门缝里往外挤。

脚步声近了。

它浑身颤抖,尾巴疯狂地摇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像是在说"是他,是他,是他"。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阿黄的爪子在门板上抓得吱吱响,它拼命往上蹿,想够到门闩——以前老李出门回来,它就是这样扒着门等他开门的。

外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说:"这是老李家吧?信箱满了,我来取一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阿黄的身体僵住了。尾巴停在空中,前爪还搭在门板上,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就走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重一步轻——但不是老李的那种。这个人的跛是左脚,老李是右脚。

阿黄从门板上慢慢滑下来,蹲坐在门口,看着那行新的脚印从院门前经过,往巷子深处去了。

它的尾巴垂下去,贴着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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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黄做了一件它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它走到柜子前,抬头看了看柜子顶上叠放着的旧毛毯。毛毯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线头,上面有两个烧焦的小洞——是老李抽烟时不小心烫的。

阿黄以前够不到柜子顶,但现在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它后退两步,然后猛地一跃——前爪搭上了柜子边缘,身子悬空,后腿在空中乱蹬。

一次,没上去。

两次,爪子在柜面打滑。

三次,它的前爪终于够到了毛毯的一角,用牙齿咬住,使劲往下拽。

毛毯滑下来了,带着一股灰尘味,扑在阿黄身上。它从灰尘里钻出来,嘴里还咬着毛毯的一角,甩了甩脑袋,把毛毯甩在地上。

它用鼻子拱了拱毛毯。

烟草味。

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了,但确实有一丝烟草味。老李抽烟的时候,烟灰经常落在毛毯上,有时候火星子烧出小洞,他就用指头捻一捻,说"没事,不影响盖"。

阿黄把毛毯叼起来,拖到藤椅旁边,费力地爬上椅子——它的后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爬椅子很费劲,前爪扒着扶手,后腿蹬着椅子腿,喘了好几口气才爬上去。

它把毛毯铺在椅面上,用爪子拍了拍,把毛毯铺平整。然后它趴下来,整个身子趴在毛毯上,脑袋搁在扶手的凹痕处,鼻子埋进毛毯的褶皱里。

烟草味。

铁锈味。

还有老李的味道。

它闭上眼睛,尾巴在椅子边缘轻轻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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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下来了。

王婶说的"三五天"让阿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它不知道三天是多久,但它知道,王婶走了以后,院子里就再也没有人来了。

它趴在藤椅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钟摆。

天黑了。

它没有回窝,就趴在藤椅上过了一夜。半夜被冻醒两次,它把毛毯往身上扯了扯,蜷成一团,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它从椅子上爬下来,后腿僵硬得几乎站不住。它走到灶台后面,找到王婶留的搪瓷盆,里面还有昨天剩的半盆粥,已经凉透了,结了一层米油皮。

它喝了两口,没胃口,又走回院子里。

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和落叶,踩上去吧唧吧唧响。阿黄走到墙角,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它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李手上的茧子。

老李以前会在槐树下抽烟。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树底下,点一根烟,慢慢抽,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被风吹散。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着那些烟雾飘走。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是老李刻的——他拿一把小刀,在树干上刻了一个"李"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刻了一个小爪印,是阿黄小时候他按着它的爪子蘸了墨按上去的。

阿黄走到树干前,用鼻子拱了拱那个"李"字。树皮粗糙,刻痕里积了泥和水,但还能认出来。

它又去拱那个小爪印。

然后它做了一件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做的事——它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一泡尿。

不是标记领地。它以前从不在院子里撒尿,老李教过它,大小便要去院子外面的墙根底下。但今天它破了规矩。它把尿撒在"李"字旁边,像是在给那道刻痕浇水。

撒完尿,它蹲坐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干上的刻痕。

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融雪后的泥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什么东西——

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