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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觉得你宋学朱是为了抢风头,会觉得我这知府是在逼他们倾家荡产。甚至可能逼得有人为了凑数铤而走险,去盘剥百姓,那岂不是雪上加霜,更失民心?”
“再者,我身为知府,一城之主。你若捐五百,我是否要捐一千?你若捐一千,我是否要捐两千?这不是比拼家资厚薄的时候!我捐得起,自然不能落后。”
“可然后呢?其他官员是否也要依品级层层加码?这不成市井摊贩竞价了?传将出去,朝廷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是赞我等忠心可嘉,还是笑我等临危慌乱,如同儿戏?”
宋学朱沉默了。他方才那股子热腾腾的劲头,像一团被风吹散了的烟,飘着飘着就淡了。
苟好善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用晦,你要记住。为官之道,有时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在这等危难之际,更要讲究个‘稳’字。既要做事,又要顾忌人心,维系局面不崩。”
“你一个人的热血烧起来容易,可满堂的人心若是被你那一把火烧散了,那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拢回来的了。”
“那......那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宋学朱有些不甘心地问。
“做,自然要做。但不能像你这般蛮干。”苟好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此事,不能明着来,更不能攀比。待会你可私下寻傅成义,将你的心意悄悄与他,就说是体恤守城将士寒苦,特捐的‘稿赏’,无需声张。我这里,也会拿出一份,同样如此办理。”
“你我二人各出各的,各给各的,不写在公文的案卷上。将士们得了实惠,你我也尽了心,旁人也不必为难。”
他顿了顿道:“但成事的重头戏......并不在官。”
宋学朱疑惑道:“重头戏不在官?府尊的意思是........”
苟好善压低了声音,“守城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粮。官的那点俸禄,能够干什么?钱粮的大头,在商人,在王府......”
宋学朱眉头一皱,“商贾逐利,岂肯轻易出血?至于王府......”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德藩富甲山东,可当今德王同样是出了名的铁公鸡。
“正是如此,才要讲究个方法。”
苟好善微微前倾身子,“王爷帮着朱以海施粥,算是做足了姿态。既然肯施粥,那就有的谈。明日一早我便亲自去王府拜谒,陈说利害。王爷宗室之尊,若能带头捐输,无论多少,都是个榜样。”
他话锋一转,“然则王府之捐,重在名。实打实的钱粮,还得落在一个人身上,粮会的闵安习。”
“闵安习?”宋学朱猜到了大半。济南城里半数以上的粮食都从他手底下那些铺面里流出来的。那些粮仓、米行,明面上的东家各有各的名号,可暗地里大半都姓闵,或者跟他沾亲带故。
他坐在后堂里拨一拨算盘珠子,济南城的粮价便要跟着跳一跳。
“正是此人,如今库空如洗,军士饥寒,不去找他,找谁?”苟好善平静道:“商人固然图利,可他图的这十分利里面,哪怕有九分都想着自己,那也得拿出一分想着官家,想着别人。不然,城破,他的那些钱财,都得给鞑子做嫁妆。”
宋学朱闻言,一股血气又涌了上来。他猛地站起身,朝苟好善拱了拱手,“府尊!此事关乎城防大计,下官愿往!必晓以大义,若那闵安习不识时务,下官便是绑也要将他绑来!”
“糊涂!”苟好善轻轻斥了一声,“让张含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