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还有层层剥扣，县里加一成，乡里加两成，亭里还要再刮一道，粮还没运出郡，官吏的私仓先满，农人交一半，朝廷实得的，不过一成。“

张飞在旁边听得眼睛瞪圆：“俺就说！俺老家收粮的，一斗里要刮走小半斗！“

赵范点头：“而太平道反着来。“

“全郡清丁度田，豪族藏的人口、藏的田亩，一概清出来，一户一册，一亩一册，谁也匿不得！光这一项，常山在册的田亩丁口，比当年官府多出数倍。“

“田亩画册，按亩定税，小户只交两成，余粮全归自家，总账算下来，比朝廷能收到的多。“

刘备喃喃：“轻其税，广其基……总入反多……“

“正是此理！“赵范点头，又言语道，“还有道区负责监督官吏，郡县乡亭任用的官吏，全归道区管着，你等可知道区里的道员道徒，都是些什么出身？“

刘备摇头。

“多一半是农家子弟，也有工匠、商贾出身的。“赵范拍了拍手边的粮册，“种田的人管收粮的事，官吏想在秤上做手脚、在册上做手脚，一眼便看得出。”

“农户若发觉被盘剥，不必层层递状，直接报给道区，道区捉的就是贪吏。“

“常山各县，去年一年拿掉的贪吏猾吏，两个巴掌数不完，如今官吏俸禄由道区发给，贪墨一文，查实即斩。“

“所以客人问，这般收法够不够用？“赵范朝谷场一扬手，“农人当秤交粮，交得心甘情愿，交完剩下的全是自家，明年自然肯下力气精耕。”

“藏的田清出来，吏的贪腐手脚斩断，两成轻税收上来的，反倒比当年五成的苛税还多。“

谷场上，农人扛着粮袋过秤，唱秤声、记账声、笑骂声，混作一片。

刘备立在秤边，关羽、张飞在旁听完，也是哑然。

半晌，张飞憋出一句：“大哥……俺们涿县那些官，要是听见这番话，得臊死！“

赵范听见这话，又认真道：“也不必臊谁，天下的田就那么多，粮就那么多，要紧的是田里的粮，到底是落进谁的仓，落进贪吏豪族的仓，天下就穷；落进农家和道里的仓，天下就富。“

刘备长揖到底：“备，受教了。“

就在此时，天色忽然一变，天际压来一片乌云，黑沉沉的。

田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西边黑了！要落雨！“

满田的农人，齐齐直起腰，脸色皆变。

地里还立着大半的谷子。

这雨若是下到土里，谷子在穗上发了芽、霉了根，一年的辛苦就烂在泥里。

赵范当机立断：“此处谁离家近，回去叫人，能来一个是一个！亭长，你敲锣召集各里丁口！我去军营搬兵！“

言罢，赵范翻身上马，指向北面：“最近的黄巾营，离此十五里，我去去就回！“

一鞭下去，绝尘而去。

张飞看得眼睛发直：“搬兵？搬兵来……收庄稼？！“

关羽抚髯不语，丹凤眼却微微睁大，从未听过这种事。

刘备立在道边，望着满田弯腰抢割的农人，望着奔跑搬谷的半大孩童，忽然解下外袍递与从人。

“云长。“

“在。“

“翼德。“

“在！“

“下田。“刘备挽起袖子，“帮着抢收。“

关羽一怔，把青龙偃月刀插入地面，卷起袍角下到田里。

张飞放声大笑，将丈八蛇矛也往土里一插，跳下田埂，抓过一把镰刀：“俺来！俺来！“

三人割谷。

张飞力气大得吓人，一把镰刀抡圆了开道，一人抵五人。

关羽出手沉稳，割、拢、捆，又快又齐。

刘备不似二人迅猛，却割得极为认真，一穗不落。

“那三位是马队上的护卫，也是帮咱们抢谷的！“

大家也不多客套，田里立时分了垄，你一垄我一垄，暗暗较着谁割得快。

天越来越沉，风卷着土腥气扑来，田里没人抬头张望，只有镰刀声、呼喝声、孩童搬谷捆的奔跑声。

不知过了多久，北面道上响起脚步声，两百来名黄巾军赶来，还带着三四十辆辎车。

黄巾军的佰正，挥手喝令道：“一什管一垄！装车转场，先运谷场苫盖！快快快，雨要来了！“

兵卒应令，散进田里。

刘备怔怔看着，那些兵跳进田里，与农人一模一样。

割谷、打捆、扛袋、装车，行云流水，一看便知不是头一回。

渐渐的，雨点砸落下来，先是稀疏几点，然而逐渐变大。

“苫布！“

“这车满了，拉走！“

“田里的全抱出来，抱到车上！“

最后一车谷子，冲出田道的时候，暴雨当头浇下。

田里还有几亩谷子，却是没来得及收割。

刘备站到谷场的屋檐下，浑身也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关羽张飞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边，同样湿透。

张飞仰头看天，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一贯倨傲的关羽，也不禁笑出声。

谷场当中，一垛一垛的谷子，苫盖得严严实实。

农人和兵卒挤在屋檐下躲雨。一

张世平走到刘备身边，望着这场突然的大雨，慢慢道：“玄德公，如今可看明白？“

刘备没有回答。

暴雨下了一个多时辰。

渐渐停歇。

马队重新上路时，天边透出一线亮。

往真定还有百余里。

马队走得不算快。

刘备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看，每过一村、每过一亭，看到的都是同样光景。

军民一体，官民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