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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骊走上前。
“想归置归置。”
季骊提着箱扣,将大箱子挪到光线通透的窗棂下。
箱盖一掀,樟木香混着旧布料的气味便散了出来。
最上层是一套洗得发白的青布公服,叠得棱角分明。
朴月蹲下身。
箱里的旧物其实不多,除却几身旧衣,便是一副鹿皮工具囊,探针、小刀、骨剪俱在,底下还整齐压着厚厚几册手缝的验尸札记。
季骊挑出那把小巧的骨剪,在掌心掂了掂。
“当年就是靠这几样铁器,验了那么多积年要案?”
朴月轻应一声,从他指间拿过骨剪,仔细插回皮鞘。
她拿出一块棉布,慢慢把那些铁器一件件擦去灰迹,又收束齐整。
箱底空了出来。
朴月伸手拢起最底下的铺垫棉布,指腹掠过箱子内侧的木板接缝,碰到一点细微的凹凸。
她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
察觉异样的季骊问。
朴月没有应声,用指甲顺着板缝轻轻一扣,箱底那层极薄的夹板竟掀开了一道口子。
底下藏着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正中,孤零零放着一个微黄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打着一道暗红色火漆。
火漆上压着一枚极小的印痕,是个规规整整的张字。
那是张伯随身带了大半辈子的私印。
指节发僵,朴月慢慢将那封信拿了出来。
她指尖发力剥开火漆,信封内里传出细碎的撕扯声。
季骊没有凑过去探看,只转身倒了一盏温水,轻轻搁在离她三寸远的桌角。
朴月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笔锋却依旧苍劲凌厉。
吾女朴月:
若有朝一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不在。
这大半生我护着你,是为了还雪娘的恩。
她于我有救命之恩,临终托孤,我不能不应。
但我待你如女,是真心实意。
看着你从一个懵懂小丫头,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姑娘,我心里是欢喜的。
此生所愿,唯望你随心而行,不为他人所困。
张伯绝笔。
朴月定定看着那张纸,眼底一片空茫。
从头到尾,她又读了第二遍。
视线死死落在但我待你如女,是真心实意这一行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孩童时她在市井迷路,那个男人近乎发疯,在雨夜里找了整整一夜,找到她时面容铁青,却一个字都没责备,只一把将她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碎她的骨头。
初次执刀剖验时,她在乱坟岗后吐得直不起腰,身侧递来的,却是一碗滚烫浓烈的姜汤。
低下头,朴月又读了第三遍。
眼泪毫无预兆砸下来,将枯淡的墨迹晕开一团潮湿的灰痕。
她抬起胳膊,狠狠用衣袖擦脸。
可泪水越涌越凶,肩膀也止不住抽搐起来。
季骊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朴月把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颈窝里,十指发白,攥紧那页旧纸。
压了太久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地抽气,转眼间,便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季骊一语不发,宽大的手掌一下接着一下,沉沉拍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
他懂这份迟来的委屈,也懂这声痛哭背后,所有的释怀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