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濯我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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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为霜大约是觉得他这话来得没头没尾。

方絮却像拉开了什么奇怪的话闸:“我小时候,安国公府后院也有一棵,”

“每年春都会开满一树,祖母说那是母亲嫁过来那年种的,母亲去世之后,父亲戍边,便再没人管它,所以花期一年比一年短……后来到我履职回京那年,那棵树没有等到,已经枯了。”

男人说的是树,又不只是树。

胡为霜不大擅长安慰,索性话锋一转问道:“那你还记得边关有什么吗?”

方絮闻言微微一怔——像是一株长久被风沙卷着、已经忘了自己也能开出花的植物,忽然被人问了一句“你以前开花吗”。

又或者他只是纯粹地愣神,很难想象胡为霜这样一个自己就能活成传说的人也会好奇旁人的过去。

当然,他最后还是答了:

“什么也没有。”

“黄沙、石头、偶尔有几丛骆驼刺……到秋天叶子黄了,一触即碎,风吹便散没了。”

胡为霜偏头看着他,她头一次听他用这种几近缱绻的语气来描述什么,尽管只是一些枯黄而脆弱的东西。

“你那时候觉得冷吗?”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方絮的瞳仁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注视她片刻,然后说:“习惯就不觉得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回长安?”

她又问。

“回去做什么?”方絮说。

“那里不是有你的家吗?”

“安国公府?”

方絮轻笑一声。

“祖母想让我回去承爵,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远离那些纷扰与责任做一辈子的安乐公……我曾经试过,每日在宅邸静坐饮茶,或看仆从修剪花草。”

“不怕你说,我那时才二十五岁,竟已经能看到自己五十岁的样子了。”

“我不想这样,于是就去了靖安司,我说我宁可去查案,死在卷宗堆里,也不想眼睛一睁一闭,坐等老死。”

“那靖安司跟你想的一样吗?”

方絮低头,大约是笑了一下——很浅的那种。

他说:“不太一样。”

“卷宗比我想象中多,案子比我预期中乱,能做的事比我希望中少……”

“大案要案常被影衙夺去,轮到我们经手的大都是些边角料,所以你在蜀中听那些江湖人骂靖安司,其实骂得也没错——我们确实不管他们真正在意的事。”

“那些账烂,朝堂上习惯了不管。这些年,东家丢了一头骡子;西家两兄弟分家抢地闹到衙门;走镖的半路丢了货,说怀疑是江湖人劫的;东街的铁匠铺子怀疑西街的铁匠铺子卖私铁,互相举报……”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可总得有人在那儿,官为民请命,这条路没有将军、文臣光鲜,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合适的词。

“至少大周在往前走,我也在往前走。”

往前走。

方絮这个人其实活得很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和某个更大的东西角力,朝堂也好,影衙也好,命运也好。

他一直背负着君子之德独自往前走,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可怕的东西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