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药人歌四:噬影(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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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那儿……那里的东西我都还记得。沙子是黄白色的,白日里踩上去烫脚,胡杨树是灰褐色的,树皮很糙,我娘却会用它搓绳子,搓出来的绳子结实得很,晒半年都不会断。”

钟道雪像是在讲一个充满怀念的故事:

“我爹是个马贩子,他不太会说话,但手很大,把我举起来放在马背上的时候,那双手能把我整个人揽住……我娘——我娘喜欢唱歌,她坐在帐篷门口给马梳鬃毛的时候总会哼一种调子,啦……啦啦……”

胡为霜安静地听着。

女人学着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后,又歉意地笑了。

“人间的风景,好的似乎都不长久。”

瘦掌抚上心口,却不是痛,钟道雪的反应近乎于迷茫。

“娘是病死的,后来爹也去了,阿兄和我合力把爹娘埋在了最大的那棵胡杨树下,阿兄说这样他们俩又能在一起了……”

“你还有个兄长?”

胡为霜并没有发现谷中第四人的痕迹。

“嗯,”

钟道雪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也没有解释对方在哪儿。

迟早会说到的。

“埋完他们,阿兄说,我们去中原吧——去找个师父学医,学会了,以后就不用看着人死、什么都做不了了。”

话落,她停了很长时间。

因为那份记忆太模糊了,只有疼痛是深刻的。

胡为霜没有催。

“我们走了好几个月。”

钟道雪捡起话头。

“阿兄背着我一路向东,翻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在一条两条的河边捡了木头架起来顺流漂泊……他的鞋底走穿了,就把衣裳撕了裹在脚上,后来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落脚,他生了火,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还不忘给我大的那块,我问他——阿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他哄我说——快了,就快了。”

又一枚杏叶应声而落,恰好撞在女人被蒙住的眼眶下,好似一滴青翠的泪水。

“然后——”

“然后我们遇到了一群人,”

白绸在钟道雪脑后系了一道结,余下的绸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此刻风吹,便轻轻扬起来。

“对方从林子里围出来,七八个,都有武器,阿兄把我护在身后,恳求他们放过我们。”

“我们什么都没有,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拿。”

她重复着阿兄的话,好像那股绝望再临头顶,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阿兄以为磕了头,任他们劫掠便没事了,可领头的却说——我们要人。”

胡为霜神色微敛。

又是要人。

难道……?

“他们把阿兄打晕了,我扑上去咬其中一个人的手,对方甩开我的时候我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另一个把我拎起来,像拎一只羊羔一样拎着我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帮人是影衙的走卒,专替他们搜罗有‘资质’的孩子,交给五毒教……阿兄被炼成了蛊人,而我——”

她顿了顿。

“我被炼成蛊身,同样做了七年的药鼎。”

“五毒教的蛇窟在地下,我被装在笼子里放下去,笼子沉到底的时候膝盖以下只能浸在冷水里,水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蛇,有大有小,有的会咬人有的不会,最小的拇指粗细,在你脚踝上绕来绕去,缠紧了,想要绞杀,不成又松开用牙……蛇皮是凉的,贴着人的时候就像一条湿绳子,蛇牙很尖锐,大些的蛇张口甚至能将皮肉洞穿。”

“五毒教的人每日都会从上头放一根管子下来,管子通到笼子口,灌给我一种褐色的药汁,那药灌下去之后会浑身发烫,烫得像皮肉底下着了火,然后是痛,我在笼子里挣扎、来回翻身,一条条蛇从我身上爬过去,它们也嫌烫。

后来灌的多了,身体开始适应,蛇窟里也不再只有蛇,蝎子、蜈蚣、各种各样鲜艳的、剧毒的爬虫……它们有专人供养的食物,所以不常咬我,但偶尔也会啃噬,和摆弄玩物一样。”

话到此处,钟道雪不见哽咽。

倒不是她多么坚强,只是再回忆这段折磨时,她总是感觉魂魄被抽离了躯体,自己在凌空旁观着这一切的发生。

难受的是她,又不是成人的她。

影衙无恶不作,助纣为虐,五毒教更是阴毒狠辣。

光是这般听闻便让人毛骨悚然,胡为霜甚至无法想象,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童陷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是靠什么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