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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她妈在想什么了,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
怕政策,怕连累男人,怕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好日子,一拳头砸个稀碎。
可她也知道,她妈这人,越是被人劝别折腾,心里那根筋就拧得越紧。
要她说呀,赵政霖如果是个普通人家的男人就好了。
妈妈做事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束脚。
第二天一早。
北方的天,灰蒙蒙的。
可她心里那扇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大缝。
托人捎货,赚的是小钱。
真要挣出个天来,得自己走一趟。
她要亲眼去看看,外头那个变天了的世界。
管理处那点压力,姜玉玲没打算硬顶。
李秀兰那边还撺掇着,说要整治这个不守规矩的军属。
姜玉玲却先动了手。
她把柜台换了块招牌,不叫倒买倒卖,叫服务社代销点。
她把进货的电子表、的确良,统统报给大院服务社,挂了帮院里解决紧缺物资的名头。
大院里买不着的东西,她这儿有。
她进的东西,明码标价,薄利多销。
末了,她还从赚的钱里,抽出一点,给院里的老人们谋了实惠。
尤其是周奶奶那拨人,买她的东西,一律再打个折。
这一手打出去,管理处的人都不好说什么了,你总不能把给院里办好事的人,按投机倒把办吧?
李秀兰那点小算盘,当众落了空。
周奶奶拄着拐杖,在院里老太太堆里说了一句。
“我看小姜,比有些人实在多了。”
一句话,把李秀兰噎得脸青。
姜白一边替她妈收拾空了的货架,一边暗爽。
她妈这招“以正合,以奇胜”,越来越有个生意人的样子了。
可姜玉玲的心思,早不在这小小的柜台上了。
破局之后,她胆子更大了。
那天晚上,她把赵政霖叫到跟前,把话说透了。
“政霖,我想去一趟南边。”
赵政霖一愣,“自己去?”
“自己去。”姜玉玲看着他,眼睛亮得很,“托人捎货,那点油水,早被人刮走了。真要把事情做起来,得我自己去,亲眼看看行情,亲手挑货。”
赵政霖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拦不住。
这个女人,自从在三水镇支起第一个摊子那天起,就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姜玉玲了。
“……行。”他点了头,“我不拦你。可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我托个转业的老战友,一路照应你。”
“不用。”
“这事由不得你。”
姜玉玲看他一眼,到底没再犟。
临行前,姜白哭着闹着非要跟着去,抱着她妈的腿不撒手。
“妈妈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姜玉玲哭笑不得,最后到底把她带上了。
绿皮火车轰隆隆地往南开。
姜玉玲攥着包袱,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这是她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以前她这辈子走过的路,从娘家到三水镇,来回也就百十里。
如今,她要往南,再往南,去一个从来没到过的地方。
她不是被谁推着走的。
是她自己选的。
到了地方,天已经黑透了。
姜玉玲牵着女儿,走出车站,一下子愣在原地。
满街的霓虹,一个挨一个的摊位,录音机里放着从没听过的软嗓子歌。
满街都是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说说笑笑,脚步飞快。
这跟她认识的那个世界,是两个世界!
姜玉玲攥紧了钱袋子,手心全是汗。
原来外头,早就变了天了。
姜白趴在她妈肩头,把这条街尽收眼底,心里感慨得很。
这算什么?
往后十年,这条街还得翻天覆地。摆摊的、卖货的、开厂的、倒腾国库券的。
多少往后的大人物,就是从这样一条街起步的。
可惜这会儿,她妈还只是那个攥着钱、站在街头发愣的乡下女人。
第二天,姜玉玲去进货。
她到底还是嫩。一个油嘴滑舌的贩子,把她堵在巷口,一通神吹。
“妹子,这批电子表,是我压箱底的好货!就剩这么点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姜玉玲被说得心里发慌,怕货真被人抢了,一咬牙,交了大半本钱,抱回一包电子表。
回到旅店,她拆开一看,脸就白了。
一半的表,是坏的。
她抄起那包货就去找人理论,对方却翻脸比翻书还快,一把夺过表,往柜台上一摔。
“概不退货!你自己挑的,怪得着谁?”
几个壮汉往门口一站,把人生地不熟的她堵了回来。
这个夜晚。
姜玉玲一个人坐在小旅馆的床沿上,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她把那些坏表摆在床上,一颗一颗地试,试到最后,手都在抖。
本钱没了一半。
她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嫩”得可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妈妈。”
姜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爬过来,拍拍她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
“不哭。”
“谁哭了。”姜玉玲别过脸。
“咱们还有一半本钱呢。”姜白眨巴着眼睛,“妈妈不是最能干了吗?在三水镇,什么难事没见过。”
姜玉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对。”她咬着牙,“一半够了。”
接下来的两天,姜玉玲像是换了个人。
她不再贪大,专挑那些便宜,抢手,好带的小玩意儿。
电子表、泡泡糖、好看的发卡、的确良的小手绢。
她一家一家地跑,一样一样地验,一样一样地压价。
哪家的货真,哪家的价虚,跑了几趟,她心里就有数了。
三水镇练出来的那股利索劲儿,全被她使了出来。
她还是那个能一个人和面、剁馅、支起一个摊子的姜玉玲。
是不认得路,可不是不认得人心。
两天下来,她进的货,装了满满两大包。
回京那天,姜玉玲牵着女儿,扛着两大包货,从车站挤出来,一身土,一脸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货一上架,又是被抢空。
姜玉玲夜里一算账,这一趟,刨去亏的,还净赚了三千多。
她盯着那个数,手抖了半天。
这是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
李秀兰站在院子那头,抱着胳膊,脸色酸得能滴下水来。
赵政霖靠在门框上,看着灯下那个数钱的女人,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一句话也没说。
姜白趴在桌边,看着她妈把那沓钱一张一张数过去,心里那本小账,翻得飞快。
这才哪到哪。
再过几年,国库券、认购证、股票、厂房……那才是真正的大浪。
她妈这一双手,往后要撑起来的,可不是一个大院的小柜台。
“妈妈,”她忽然开口,一本正经地问,“咱们要不要再进点货呀?”
姜玉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