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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败退后的第二日,荒山村并没有立刻上山。
昨日一战,前后抓下近百名山匪。这些人里有跟着严虎多年、手上沾过人命的老匪,也有逃荒途中被抓上山,为了活命才跟着下山的人。
若是不先分清楚,带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俘虏去攻黑风寨,后面反而容易出乱子。
天刚亮,俘虏便被全部押到木墙外。
兵器早已收走,双手也用麻绳捆着。梁横、蒋疤子等几支队伍被刻意分开,附近几个村子昨日赶来帮忙的人则站在外围,一个个辨认面孔。
最先出事的是第三排。
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男人刚抬起头,人群中便猛地挤出一名老猎户。
“是他!”
老人眼睛一下红了,拄着木杖便往前冲:“去年石沟村被抢,就是这畜生带的人!我儿子挡在粮瓮前,被他亲手砍倒!”
缺指山匪脸色骤变,下意识便往后退。
刚退两步,孙大虎已经一脚把人踹回原位。
“往哪跑?”
缺指山匪摔在地上,急忙喊道:“他认错人了!黑风寨这么多人,缺手指的又不止我一个!”
老猎户气得浑身发抖。
“你左耳,我死都认得你!”
周围顿时有人围上来。
很快,又有几张脸被认了出来。
“这个去过柳沟!”
“他放过火,我家西屋就是他烧的!”
“还有那个人,去年抢粮的时候就在严虎旁边!”
被点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还想狡辩,也有人干脆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周野没有在这里直接处置,只让守卫把这些人重新单独捆到一边。
“先记名字,再让附近几个村子继续认。只凭一个人的话不定罪,能互相印证的全部记下来。”
听见这句话,那些原本缩在人群后面的俘虏明显有了反应。
至少周野没有因为他们顶着“黑风寨”三个字,便准备全部一起处理。
很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山匪主动跪了下来。
“我知道寨里的粮仓在哪。”
孙大虎看了他一眼:“昨天怎么不说?”
年轻人脸色发苦。
“昨天严虎还带着人往寨里跑。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我家娘和弟弟还在山上,我真敢乱说,他先杀的就是他们。”
他说着往那些被单独押出去的老匪看了一眼,声音更低。
“现在他手里没几个人了,我才敢说。”
周野示意周禾记。
年轻人立刻把自己知道的全倒了出来:“粮仓在东边石屋,下山前至少还有三千斤粮。兵器都放在北边棚子里,皮甲有一些,大多旧得厉害。正门外有三个箭楼,平时各站两个人。”
旁边另一个俘虏见状,也急忙开口:“后山还能进去!山泉旁边有条运水的小路,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但能直接绕进寨墙里面。”
“那条路谁守?”
“以前不怎么守。”
话刚出口,梁横在另一排冷笑了一声。
“你当严虎是傻子?咱们这么多人被抓,他还不知道运水路已经漏了?”
那俘虏脸色一僵。
韩魁站在木桌旁,低头看着周禾逐渐画出来的草图。
越来越多的口供互相对照后,黑风寨的轮廓已经大致清楚。
两侧都是陡坡,正面只有一条石道。
寨门高,外面还有三座箭塔。
后山连接山泉,有一条极窄的小路。
西边另有一条早年采石留下的废道,能接近一段修建最早的旧木墙,只是多年没怎么走,连寨里很多新来的山匪都不知道。
韩魁用手指点了点后山。
“这条路不能当主路。”
陈三牛问道:“怕严虎埋人?”
“他昨晚只带二十多人逃回去,最该防的就是我们跟着俘虏口供摸小路。”韩魁沿着后山山泉的位置划了一下,“真想伏我们,十几个弓手已经够用了。路这么窄,前面一倒,后面全堵死。”
周野点头,把目光转向西侧。
“采石路呢?”
蒋疤子一直蹲在旁边,听见以后抬起头。
“能走。”
“我年轻时跟着寨里人运过两次石头。后来西墙修完,那条路就荒了,严虎平时根本不往那边走。”
“能到墙下?”
“能,不过最后一段很陡。十几个人上去没问题,人多了容易被发现。”
周野很快分了人。
“韩魁带二十名正式守卫走正面,只压到箭程外,不强攻。石老六带六个猎户去后山,把山泉和那条小路盯死,主要看严虎会不会从那里跑。”
他又看向蒋疤子。
“你带路。”
蒋疤子喉结动了一下:“去哪?”
“采石路。”
孙大虎在旁边乐了:“怎么,昨天还说自己知道寨里暗道,今天真让你带路就不敢了?”
蒋疤子没理他,只盯着周野。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等到了寨子,你真能留我一条命?”
“先把路带对。”
周野没有给他更多承诺。
“你有没有命案,回来以后一样有人认。手上没命案,带路又有用,自然按荒山村的规矩算。”
蒋疤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低下头。
“行。”
……
昨日抓回来的近百名俘虏,最后只挑了十几个一同上山。
这些人都熟悉黑风寨地形,又暂时没有被附近村民认出参与过劫掠。他们不配兵器,只负责背绳索、干粮和简单工具,双手也没有完全解开。
剩下的人,则交给荒山村和青石村共同看守。
临出发前,木墙外仍围着不少人。
周野当着村民和俘虏的面,把后续处置说清楚。
“参与过杀人、抢粮、烧村的,继续辨认。能对得上的,等人证齐了再处置。”
“被抓上山,没有参与过命案的,也别觉得扔掉刀就能走。修墙、开荒、清山道,用工把以前欠下的还回来。”
有个俘虏忍不住问:“那以后呢?”
“想留荒山村,先做三个月。”
周野看向他。
“三个月以后,村里愿不愿意收,再看你干了什么。”
没人再问。
那些被单独押在另一边的老匪脸色越来越难看,剩下的人反倒明显松了一口气。
辰时刚过,三队人马同时离开荒山村。
……
黑风寨距离荒山二十余里。
越往北走,山势越陡。
路边不时能看见被砍倒的树木、废弃哨棚和烧黑的火堆,偶尔还有一些荒废已久的遗留痕迹。
陈三牛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经过一个废弃的小棚,他才忍不住问蒋疤子:“黑风寨在这里这么多年,县里真一次都没来剿过?”
蒋疤子低着头走路。
“也不是一次没来。”
“那怎么还留到现在?”
蒋疤子扯了扯嘴角:“每月该送的东西送到县里,有些路就没人认真走。只要不碰县城里的大户,外面少几个商人、流民,谁会天天进山查?”
孙大虎听得冷笑。
“难怪严虎敢把山寨修这么大。”
蒋疤子瞥了他一眼:“黑风寨真只靠抢,早几年就没了。山里能活到现在,外面总得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野没有接话。
旧账册里那些名字,现在还只露出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