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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槐树岭。
春风拂过201所大院,几栋红砖楼前白杨吐绿,院里满是骑着二八大杠穿行夹着图纸步履匆匆的技术人员,科研气氛正浓。
院子里依旧车来车往,帆布吉普与平板货车在各栋实验楼之间穿梭,穿蓝布工装的技术员抱着厚厚的铝制试验盒快步穿过树荫。
二楼的总体设计二室里,电风扇在头顶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周工,七号台架前级阻尼阀的升温曲线出来了。”
一名青年技术员把刚撕下来的油墨记录纸递过去,擦了擦鼻尖上的汗:
“常温工况下的阻尼衰减在指标内,但在模拟连续颠簸的工况下,阀芯热膨胀导致了旁通截面缩小,数据出现了一组异常畸变。”
被称为周工的资深研究员接过来扫了两眼,捏着红蓝铅笔在桌角敲了敲:
“先归档,把两组对照数据理清楚。这部分原本是王老亲自盯的专项会商,等他回来再做定论。”
青年技术员下意识往靠窗的那张大办公桌看了一眼。
桌上的台历还停在一周前撕下的那一页,搪瓷茶缸干干净净地倒扣在白瓷盘里,两摞图纸整整齐齐压着镇纸,旁边那把旧藤椅空荡荡的。
“王老……还没消息?”
“没呢。”
周工笑了笑,手里的笔没停:
“平常王老在的时候,两分钟过来查一次表,抓着一个小数点能把人问出一身冷汗。
这才走几天,你们一个个倒惦记上了?”
“我们是心里没底啊。”
“部里下半年那个重点装甲车辆总体方案,王老之前搭的框架还有三个分系统接口没拍板。
咱们常规试验推得动,真到要签字交差的节点,没他老人家坐镇,谁敢往上报?”
“行了,做好手头的事,天塌不下来。”
周工把蓝图接过来摊平:
“隔壁祝老那边也是,原定这周三的跨专业论证会往后推了,但分组材料由李副主任带人继续往下抠。
大所里几百号专家,缺了谁工作都得转。
先看这张动力舱管路图——”
正说着,半开的弹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行政副所长孙绍谦夹着两个硬壳文件夹大步走进来,脸色绷得像块铁板。
屋里的声音顿时低了半截。
孙绍谦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径直落在那把空着的藤椅上,眉心猛地拧成一个疙瘩:
“王老还没回来?”
周工直起身,把钢笔插回胸前口袋:
“报告孙副所长,还没见着人。”
“祝老那边呢?”
“总体一室那边说,也没回。”
孙绍谦站在王喆荣的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他一把拽过那本台历,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天数往后数,数到今天的方格时,指头重重按在上面:
“整整七天了!”
屋里的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接话。
孙绍谦压着心头的郁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去的时候怎么说的?
西南局来人,部里转公函,请两位老专家过去现场做个技术指导很快就回。
这都第七天了!车轱辘印子都没见着一个!”
周工斟酌了一下措辞,温和地解释道:
“孙副所长,所里的常规科研和几个台架测试都没停,我和一室的同志在照常推进。
就是有些专项结项会商,需要王老和祝老亲自主持把关,暂时压了两天。”
“压两天?说得轻巧!”
孙绍谦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摔,皮壳砸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随便能压的事吗?!
国家重点装甲车辆预研是什么分量?
所里压箱底的关键项目!
这两个老同志在咱们总体室是什么顶梁柱?
祝老当年受过重伤只有一只手,平时所里宝贝得什么似的,倒好,被一个造压力锅的西南地方小厂给拐跑了!”
他越说火气越大,当初在会议室里王老祝老当着陈砺的面把他驳得下不来台的情形又冒了出来。
什么概念超前,什么八百万元研发费,分明就是地方三线厂拿几个新名词哄骗老专家!
正憋着气,门外又急匆匆跑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负责部里会议联络的工作人员。
“孙副所长!可算找着您了。”
年轻人擦着汗,递过一张盖着红章的便函:
“部里刚打来长途电话催问,京西宾馆那个重点车辆预研专题会的下半段分组汇报,祝老的那个主持时段到底定在周四还是周五?
之前祝老自己协调调整过发言时段,王老的课也由周工代讲了,但筹备组正抓紧定下本人到场的明确日期,会务那边急着要准信。
会务组要排打印单,问祝老本人到底哪天能到京!”
孙绍谦捏着那张便函,只觉得太阳穴直跳。
代课、协调、推迟……
前几天老专家亲自留下的缓冲期,全被挥霍空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孙绍谦把便函往胳膊下一夹,转身就走:
“告诉会务组,这事所里马上解决!”
他脚下生风,连自己的办公室都没回,径直沿着红漆木楼梯快步上了三楼。
走廊两边的实验室里隐约传来示波器的高频杂音和车床的低鸣。
孙绍谦一边走,脑子里一边飞快地盘算着措辞。
要是只跟所长汇报“专家出差超时、耽误了汇报”,所长顶多批一句“抓紧催催”,根本引不起重视。
顾所长是老技术干部出身,向来支持军民结合,前阵子西南局转来的协请公函就是所长亲自圈阅同意的。
地方厂想多留老专家几天,在所长看来甚至算“技术帮扶”。
不行。
不能光谈进度。
得谈安全,谈大局,谈不可挽回的国家损失!
走到尽头的所长办公室门前,孙绍谦收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
里面传来一声沉稳低沉的回应。
孙绍谦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严实。
201所所长顾承钧今年五十有二,头发花白了一半,正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一把木柄放大镜,仔细审阅着一份履带传动机构的测绘蓝图。
桌角放着一杯泡透了的浓茶,几份部里的红头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
“老孙啊,”
顾承钧头也没抬,放大镜在图纸上缓缓移动,
“找我有事?”
“顾所长,出大事了。”
孙绍谦大步走到桌前,把手里的会议催办单和日程表往桌上一放,语气压低,却字字透着惊悚。
顾承钧握着放大镜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什么大事?哪个试验台架出事故了?”
“要是台架出事故倒还好办了!”
孙绍谦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往前倾,神情无比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