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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国家顶尖的大专家,那位传说中的老首长?他跟咱说话了?!”
“可不是嘛!”
何向东脸颊通红,激动得声音发颤,
“祝老就用他那仅剩的左手,借了我手里的铅笔,就在那张包仪器的牛皮纸背面,刷刷几笔,画了个等效阻抗网络,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困死我的现象给讲得透透彻彻!
等他讲完,食堂大喇叭都开始放晚饭熄灯号了。
祝老还催我赶紧去吃饭,说年轻小伙子长身体,别饿出胃病来……”
何向东拍了拍胸口贴身兜里那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牛皮纸,
“这张纸,我得留一辈子!
国家最顶尖的专家啊,以前在工专读书的时候,老师提起祝老、王工的名字,那都是带着敬畏供在天上的!
我做梦都没想到,在红岭,我天天能在同一个实验室里跟他们干活,人家还借我的铅笔给我讲题!”
刘志鹏靠在被垛上,双手枕在脑后,长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毕业那会儿,我爸托人找关系,想把我塞进省城柴油机厂或者通用机械厂。
那时候觉得,能进省城大单位,端个铁饭碗多体面啊。
向东,你原先不也一直琢磨着托亲戚去铁路机务段吗?”
何向东苦笑了一声,放下笔:
“去机务段?也就是跟着跑跑车、检修排故,熬上五年八年,也未必能碰得着核心设计。”
“甚至……就算咱们命好,分到了北京又能怎么样?”
另一个实习生插话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谁能像咱们现在这样,天天在车间里摸着最新的技术,跟着泰斗级总设计师一起边干边学?!”
“进红岭……真是来对了!”
刘志鹏翻了个身,看着屋顶悬挂的白炽灯泡,语气笃定,
“就算一个月只拿六块钱实习津贴,哪怕天天加班累得胳膊抬不起来,也值了!
全国有几个地方能有这机会?!”
“对了,向东,刚才老赵厂长来查房,你听见没?
北京那边还要派一整批研究生和青年研究员过来呢!”
“听见了!”
何向东眼神一凛,猛地坐直了身子,抓起铅笔重新铺开笔记本,
“那是北京的高材生,理论公理比咱们强多了。兄弟们,咱们是红岭的先锋队,绝不能等北京的高材生到了,把咱们给比下去,给红岭丢人!
赶紧的,把你下午记的底盘测绘公差拿出来,咱们把悬挂受力再算一遍!”
“来!我这儿还有三道公式没吃透呢,一起看!”
原本准备熄灯的宿舍里,四个年轻小伙子瞬间挤在一张木桌前,灯光拉长了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身影。
研习讨论的低语声夹杂着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洋溢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求知欲与冲劲。
……
一墙之隔的隔壁宿舍。
房间的格局一模一样,但气氛却显得沉闷而冷清。
工具车间机械维护岗位的几名新工人都已经躺下了。
罗志斌合衣躺在靠墙的上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斑驳水渍。
隔壁宿舍那年轻、热烈、充满自豪的笑声,
以及“祝老”、“王工”、“国家顶尖专家”、“201所”这些刺耳的字眼,穿透并不隔音的单砖墙,像是一根根细密冰冷的钢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他的耳膜里。
“妈的……隔壁研发那帮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下铺一个同在工具车间的小工翻了个身,酸溜溜地嘟囔着,
“咱们天天在机修间里洗油污、磨刀头、修旧卡尺,累得像条狗。人家天天跟北京来的大专家同进同出,连祝老都亲自给讲题……”
罗志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着,
“睡吧,废什么话。”
“罗哥,你爸不是市工业局的副局长嘛……”
下铺的人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凭你这背景,跟陈经理打个招呼,调去研发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跟我们在工具间受这洋罪……”
“闭嘴!”
那小工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悻悻地翻过身打起了呼噜。
屋里重归死寂,唯有隔壁那充满干劲的讨论声还在隐隐传来。
罗志斌闭上眼睛,眼角却忍不住一阵阵发烫。
他想起了当初在工专礼堂,父亲逼着他来红岭报名时,他心里的抗拒与嫌弃,他嫌山沟工厂闭塞,向往机关大院的清闲体面。可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在这座大山深处的军转民工厂里,正在发生着连省城大厂、甚至部属大所都无法比拟的工业奇迹!
而那个曾经被他暗暗轻视的刘志鹏,那个来自普通工人家庭的何向东,现在正站在最核心的舞台中央,被国家最顶尖的泰斗悉心栽培!
凭关系调进去?
他罗志斌虽然傲,虽然嫉妒得发狂,但他还没下贱到那个地步!
在工专的实操考核里,正是因为复杂公差配合与刀具选择这两门硬功夫,他犹豫了,才被考官当场记了短板,最终无缘研发组。
陈砺没有搞任人唯亲,刘志鹏和何向东能进研发中心,靠的是货真价实的真本事!
如果靠着父亲的权力硬挤进去,在魏师傅、在宋工、在祝老王工面前,他算个什么东西?!
那不是体面,那是自取其辱!
罗志斌猛地从床上翻坐起来,动作极轻地爬下铁梯。
他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提包,在昏暗的月光与走廊漏进来的微光中,摸索着掏出了一本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机械公差配合与测量技术基础》。
他拉开桌边仅有的一把空椅子,拧开了书桌角落里那盏罩着绿铁皮的简易台灯。
灯光昏黄,映亮了青年那张写满了不甘与倔强的年轻面庞。
罗志斌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书页,手指死死按在那一页曾经在考核中让他犹豫不决的复杂公差计算公式上。
他抓起钢笔,扯过一张粗糙的练习纸,低着头,一笔一画重新验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