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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那日,天没亮,赵珩就起了。
他换了身干净旧袍,自己走到码头。清河的水涨了,岸上泥软,他挑了块干地站着。
辰时过后,三艘官船靠岸,不响鼓。为首的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青袍,腰上挂印囊。
姓崔的下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柳树下这个老人身上,略略点头。
赵珩也点头。
就这两个点头。一个魏国使臣,一个退了的侯爷,隔三十步。
然后一个进城,一个回家。
李大壮跟着走出半条街:“都督,您站半日,就为点头?”
“我点头是告诉他:襄邑还有人。”赵珩道,“他点头是告诉我:洛阳知道襄邑还有。”
“那有什么用?”
“没用。可有些事,没用也得做。”
那日之后,赵珩在院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到傍晚,他才开口:“吴人要打仗了。”
李大壮扫地的手停了:“您怎么知道?”
“那姓崔的在船上待了半个时辰,一直看舱里的图。”赵珩道,“那不是看地图,是看路。”
“看路?”
“看从哪儿进军。”
入夏以后,南边的消息一条条上来。
诸葛恪发兵了。
号称二十万。实数没人说得清。
他不打寿春,不打襄阳,专挑合肥新城。地方小,城墙不高,守军三千。
“三千守二十万。”李大壮替那边捏汗,“这不是送死?”
“不是。”赵珩摇头,“新城卡在要道上。吴人拿下来,往北一马平川;守住了,这二十万只能在外头干站着。”
“守不守得住不在城墙,在人。”他又补一句,“死心眼能顶三个月,滑头三时辰就开门。”
那位守将姓张,叫张特,是个死心眼的。
吴军攻东门十几日,城墙塌了一角。张特带人夜里补,白天挡,补上又砸,砸了再补。
围到八十多日,箭没了,粮也快没了。士兵站城头看底下黑压压的人,都不说话。
张特做了一件事。
他站城头对吴营喊话,说城里撑不住,明日一早开城投降;又说魏国律法,守城百日救兵不至者,降者不罪。
吴军信了。
那夜吴营加餐,宰牛分酒,营门都不关严。有人抱着甲胄睡过去,梦里还笑。
张特在城里把拆掉的城墙连夜垒起,屋料、门板、祠堂砖全填进去。
天亮时吴军抬头一看,缺口不见了,旗子换了,那个说“明日就降”的人站上头,笑眯眯的。
营里炸了锅。“不是说降么?”“他说的是明日。”旁边的人苦着脸,“明日还没到,墙砌好了。”
赵珩笑了很久:“这是把‘明日’用活了。天下最难等的,就是别人的明日。”
围到九十多天,吴军撑不住。
那年夏天热得反常,营里疫病横行,天天往外抬人。水从低处挑,混着泥。
这时候,魏国援军到了。
司马孚督军,毋丘俭、文钦分道并进。旗子一路铺来,尘土在地平线上看得见。
诸葛恪没打。
他退了。
退得急。粮草带不走,器械丢一路。伤兵抬着走,有人从担架滚下来,没人再抬。
回江边点数,少了三成。
赵珩把茶碗放下:“完了。”
“完了?”
“他回去比打输更麻烦。”赵珩道,“打输是兵的事,回去是人的事。”
诸葛恪回建业,城门开着,迎接的人脸上没笑。
他先做的第一件事是掩饰:不出城,不迎丧,回府下令,凡议论军情者一律查办。
第二件,是把责任往下推。谁没跟上,谁丢了器械,谁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