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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了巧仗。可这一仗不用巧。淮南兵少粮少,只要不追、不乱、不散,守到对方粮尽就行。守不用眼睛。”
天亮之后,文鸯在营外等了很久。
他等的是他爹的兵。
“约好了的?”
“约好了,一个夜袭,一个接应。可他爹那一路被拦在河边上,没过来。”
“为什么没过来?”
“不知道。战时的事,有时就是差半个时辰。差半个时辰,几百人就白死。”
文鸯等到日出,退了。
“退了就完了?”
“完了。夜袭一夜不成,就没有第二夜。对面醒了,灯点上,弓架上,再摸进去就是送死。”
后来的事,倒得很快。
文钦退到项城,毋丘俭守不住,夜里弃城走。走到半路,被地方上的人截住,人没了。
“他不是战死的,是逃的时候死的。打了一辈子硬仗,最后死在自己人的地界上。”
“地方上的人为什么杀他?”
“他带兵从人家地里过。兵过境就要粮,要粮就翻仓。翻仓人家就记恨,记恨到一定份上,谁还管你是将军。”
文钦往南跑,跑过了江。
“投了东吴?”
“投了,带过去几千兵,东吴正缺人,给他官做。”
“他儿子呢?”
“也过去了。”赵珩道,“十八岁的孩子,打了一场漂亮的夜仗,最后跟着爹去别人家里当客将。”
“可惜。”
“可惜。那么好的兵,用在一场打不赢的仗上。”
三月初,襄邑的春天来了。
桥板重新铺上,地窖里的坛子挖出一半,县学开了课,孩子们念书的声音传得很远。
赵珩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回头道:“今年冬天,算是过去了。”
“这几个月,村里一天没听见刀声。”李大壮道,“可一想到南边那几万人,夜里还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赵珩道,“睡不着的人,才会记着。”
“那南边呢?”
“南边也过去了。”赵珩道,“从起兵到散,前后不到两个月。”
“淮南这一年,地里荒了不少。”他又道,“兵要粮,官也要粮,两头要。等仗打完了,粮还得照旧交——仗打输了,账还是要算的。”
“两个月。”李大壮道,“就这样完了?”
“完了。打仗起头最难,收尾最快——起头要多少人点头,收尾只要一个夜里。”
可是南边的事,并没有真的完。
三月中,又来了消息:大军没有回洛阳,停在许昌。
“停在许昌做什么?”
“等。”赵珩道。
“等什么?”
赵珩没有答。他把手里的信折起来,抬眼看了看南边的天。
“你去打听一句:大将军那辆车,帘子是拉着的,还是敞着的?”
李大壮去了,五日后回来,进门时鞋上还带着路上的泥。
“侯爷。”
“说。”
“回来的车走的是往洛阳的路,帘子全拉着,一路没开。将士跪了半里地迎,车里没伸出一只手。”
院里静下来。
赵珩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很轻地说了四个字:
“他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