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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为什么?”
“城是死的,险是活的。”赵珩道,“城在那儿,人人都知道,围也围着,攻也攻着。险在山口、河口、两条路的交叉口。你占了,别人就得分兵;你不占,别人就从这儿进来,一路不歇。”
那年冬天之后,那人走了。
后来听说他在淮南写过一篇讲河渠的东西,比在营里那次清楚多了。再后来他去了西边,一年一年地跟蜀人打交道。
“他叫邓艾。”赵珩道,“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名字。”
“现在知道了。”李大壮道。
“现在知道了。”赵珩重复了一句,“知道了,是因为他在段谷把姜维按住了。”
他伸手把案上那几页抄纸翻到最后。
“你看他这一仗。”他说,“姜维想绕,他不跟着绕,先抢山口;姜维要会师,他不打会师那一支,专打落单那一支。”
“这不就是您教的那句?”
“是我教的那句。”赵珩道,“我教了一句,他用得比我好。”
“侯爷。”李大壮道,“您后悔么?”
“后悔什么?”
“后悔教他。”李大壮道,“他学到手,是给司马家守边。”
赵珩看了他一会儿,才道:“我教他的时候,边上的人不是司马家的人。边上住的是种地的、放羊的、开渠的。他守住了,那些人还能种地。”
“可那些地,现在归谁?”
“归谁都一样。地不认主人,只认会种它的人。”
话虽这么说,那晚他睡得很浅。半夜起风,他披衣走到院里,看了看那两畦菜,看了看墙根的旧砖。
砖是瓦匠砌墙剩下的,一直没搬。他蹲下摸了摸最上面一块,凉的。
“拆墙的。”他低声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过了几天,邺城那边来了信,是韩平托人捎的。
韩平在陇西前锋营,军中禁私信,几年一封没来过。这回捎来的不是信,是半句口信:陇西有个老将,前几个月忽然问起襄邑,问得很细——问到县学,问到一个姓刘的老吏,还问院里那两畦菜在不在。
“谁问的?”
“捎信的不肯说名字,只说是个说话不太利索的老将。”
赵珩的手停在茶碗边上。
“他还问了什么?”
“还问,襄邑侯还读不读书。”
赵珩没有答话,起身走到书案前,把压在书下的那张空纸抽出来。
朱线还在,空白也还在。
他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忽然取下一支笔,在砚里蘸了蘸,悬在纸上。
笔尖上那一滴墨,坠着,很久没落下去。
“侯爷要写?”李大壮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写。”赵珩道,“我就看看,这滴墨能悬多久才会掉。”
那滴墨到底没掉。
他把笔搁回架上,纸照旧折起来,压回书下。
“明日去县学一趟,问周生要几本校勘过的舆图,陇西那一路的。”
“侯爷要看舆图?”
“看。一个三十年不问事的人忽然要看陇西舆图,总得有个缘故。”
“什么缘故?”
赵珩把灯芯拨小了些。
“段谷那一仗,”他说,“他赢得太干净了。赢得太干净,就容易觉得下一回也能这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