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冲突(1 / 2)

让大唐飞 辽东骑影 3268 字 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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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卿的廨舍内,胡演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下首处游衍表情上更带了些怨毒。

案几上,李昊所撰的《驳正状》静静地躺在那儿。

弘文馆练过的颜体楷书,每个字都显得横平竖直,每个字却又都显得格外刺眼。

大理寺内,左右正之间确实允许“互核互驳”,以此避免出现错漏以致冤狱。可平常时分,谁会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上《驳正状》?一旦钤印,事情就无回旋。

这是一上来就要撕破面皮?

“少卿,你,大家都是同僚,有什么事不能商量著来?”游衍恼怒的站起身,来回踱步:“他李昊是国公又怎样,了不起么?就能随意对同僚枉下驳正?

“长此以往,咱们大理寺内互相驳正来、驳正去,事情还要不要做了?”

“好啦!”胡演打断对方抱怨,“你猜,李昊为什么不把驳正状送给孙伏伽?”

“这有什么为什么?许是他随意选的。”游衍仍旧气吼吼的,随口就答。

“呵————”胡演冷笑一声,抓起案上的《驳正状》抖了抖,“他眼看要与孙伏伽去御史台,路上有大把的时间,将《驳正状》送给孙伏伽,他们路上还能讨论案情。

“可是,他先把《驳正状》的抄本送交主簿房存档,随后却把正本给了我。”

游衍眼睛转了转,忽然也想到一种可能。

“他是故意的?他————”

正话间,门外已传来府史的声音,脚步远远响了起来,“明公,这边请。”

游衍看了胡演一眼,拎著袍服正坐回了原处。

不多时,李昊推开门,施施然走了进来,“哦,游寺正也在,好巧。”一边著,他一边对胡演、游衍拱手作礼。整个人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看得游衍胸膛起伏。

胡演拎著李昊的卷轴,笑著问道:“李生,何故上书《驳正》?”

李昊没急著回答,反问道:“胡少卿,不请我坐下么?”

李昊乃是堂堂国公,爵位远高于两人,若是正见反倒需要两人给李昊行礼。没奈何,胡演压抑著怒气挤出个笑容,抬手示意座。李昊道谢,坐在游衍对面。

“案情有差,处断不当,下官权知大理寺正事,自当驳正。”

“哪里不当?!”游衍忍不住质问。却被胡演抬手打断,狠狠翻了个白眼。

“李生,便是你认为所断不当,为何不先与游寺正、与我、孙少卿商量?”

听了胡演质问,李昊一脸奇怪,看向游衍:“游公,早前是你与我三位上官公事繁忙,你我这点事,不好打扰。”又主判时,莫要手软,也莫要手生。

“在下正是听了您的提点,这才按朝廷规矩办事,是有何纰漏不成?”

“哈!”游衍一声冷笑,胡演也跟著轻轻摇头。

显然,李昊这是摆明了态度,必是要油盐不进了。

既如此,那也没什么可谈的。

“啪”的一声,胡演将《驳正状》掷回案上,冷冷道:“确实,李生你所驳未当,宜依原判。

此状,我这里依制封还,李生自再把案情仔细研读研读为好。”

李昊“哦”了一声,“在下研读再三,这才驳正,只为履职而已。胡少卿依职权封还,在下也无话可。但《驳正状》已入主簿房存档,自会一并移交刑部。”

胡演眯眼道:“无妨,只要李寺正联署画签,刑部自无不可。”

李昊拱手:“下官不敢署此状。若少卿强令行之,但请自奏,勿令下官署名。”

胡演“砰”的一掌拍在案上。

他是曾经上过战场的勋臣,绝非文弱书生可比,这一下便是游衍也吓了一跳。

来大理寺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这等桀骜、蛮横、不讲礼数的年轻人。

游衍看看胡演的脸色,知道自己该站出来了。

游衍略一拱手道:“李寺正,你驳我所断不当,但既已看过案情,便当知此案有断绳为证,有庞三口供在先,虽无贼赃,可其罪当疑。”

李昊同样拱手:“游寺正,所谓绳证便是无证,那绳子没准是捆秋千的。口供庞三已翻,县尉拷讯乃是非法,当前服款自不作数。既无口供又无旁证,如何定罪?”

游衍冷笑道:“李寺正莫要忘了,还有里正三人众口一词,人证便是旁证!”

李昊平静道:“游寺正谬矣,这众证定罪之制,是因老幼笃疾者不当拷。庞三是丁壮,非不可拷。可若县尉立案同判、拷满不承,律法出口乃是取保放之。

“不是“里正一句话加一截绳子”就算众证定罪,此等证言算不得是旁证。”

“众证定罪?”

游衍和胡演都下意识咀嚼了一下这个词,虽是生造,但概括得倒是颇为精准。

游衍并不停顿,眯眼反问:“李寺正,这岂止是里正一句话,有三人指证!”

李昊:“三人皆乃里正亲眷,休戚与共,利益相通,此证言只能算作一份!”

游衍:“那事呢?赵德的牛确是丢了,事有可疑,人有可疑,岂就能放纵?”

李昊:“那证据呢?”

游衍:“自古罪疑惟轻,功疑惟重!”

李昊:“游寺正,你却还漏了下半句,“与其杀不辜,宁枉不经”!”

游衍跽坐而起,大声道:“那是大辟之罪的道理,而今谈的案子只是徒刑!”

李昊针锋相对:“举重以明轻,自古皆然。”

两人的对话都是极快,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可至此处,却到底告一段。

胡演则身体微微后靠,屈指敲敲案几打断两人的争执,他脸色此时倒已恢复如常:“李寺正,若是争执不下,我可就得上奏大理寺卿,届时得请郎公决断。”

李昊笑著拱拱手,依旧不卑不亢:“此应有之义,胡少卿自可为之。”

语罢,他试探著道:“若少卿别无他事,下官暂且告退?”

见胡演点点头,李昊起身又对游衍行了一礼,随后施施然离开。

游衍看著房门关紧,恨恨吐了口气,“这竖子,口舌倒是伶俐。”

胡演此时反倒没那么气愤,呷口水,反问道:“这么多次早朝、常参,你莫非才知道?有这等心思,不若再仔细把你的决断理一理,别等到郎公面前无话可。”

游衍脸色难看。

胡演此时却反倒平静下来,认真思索著李昊刚刚的辞。

早前,他确曾听郎颖、戴胄夸赞过李昊,其深谙法理,确有秋官之姿。

可未曾亲见,心中总会有所怀疑。

今日这一看,两人著实所言不虚,这李昊别看年纪轻轻,可律法一道确实谙熟。

别看刚刚双方谈得不多,可这几句话中,牵扯的法理却绝非外行一眼可知。

自北齐以来,针对老、幼、笃疾大多律法明令不可拷讯。此种情况下,若罪有可疑,其人又不服款认罪,可据三人以上证词、或是旁证等来进行定罪,不必服款。

游衍、鄠县县尉并非糊涂,他们早知那一截断绳不足定罪。庞三又不服款,所以拷讯之外,又已搜集三人证词,就是打算依照李昊所谓“众证定罪”之法进行定罪。

可李昊得不错,庞三是壮年,可以拷讯,但已然翻供。

按律,是该取保暂放的。

这一点,李昊确实是占了上风。游衍唯一可辩的,便是“罪疑惟轻”。

这案子在胡演看来,断得并无错漏,游衍已经给那庞三按请罪论处,网开一面。可李昊却还不知足,他刚刚所言“举重明轻”,是想以《尚书》之意曲解法理。

他想要的,是“罪疑从无”!

“呵,”胡演抹著颌上短髭,轻笑一句。他对李昊并无什么私怨,甚至对其稍有些欣赏。只是早前为给长孙无忌示好,且为防止大理寺被少年胡乱作为,这才压制。

现在看来,自己的压制是对的,对方确实打算胡来。

而自己压得却还不够。

“如今这竖子已亮明态度,那也没什么好的。你自准备,我去禀明郎公。”胡演对游衍交代一句,随后起身,理了理绯色官袍。此时,他表情已显得极为严肃。

李昊把《驳正状》递给他时,就已经是在宣战。这竖子察觉到是自己在背后为游衍撑腰,所以干脆以这个案子来做反制。他是想以此在大理寺竖起自己的权威来。

可权力就这么多,李昊往前多站一步,他作为对手就只能后退一步。

呵————

当年,那位西秦霸王兵临城下,自己照样全无惧色。

何况如今,对手只是区区一介少年?

“你还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

回廊里,李昊迳自向廨舍走回,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也并未想著去提审庞三。此时这个案子已经断了,在大理寺没有决议“复按”之前,他无权重审。

况且,现在的斗争,暂时与庞三案的真相也关系不大。

双方争的是法理、是程序,是对律法的解释权。

哪怕这时候庞三已死,可案子却必须要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