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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想不明白。早前观李昊在民部行事也是有分寸、讲策略,并非一味蛮干的。怎来到大理
寺才两日,突然就变得这么凌厉张扬?立下些许功劳,就目中无人?
游衍环顾一圈,觉得是该自己话了。
他先冷笑一声,可正要开口,却听郎颖迳自道:“既如此,李寺正便请把驳正状另为异议状,署汝全衔、钤汝官印,大理寺将它与原卷并列封送刑部。”
听得出,老人此时已动了真火,只是语气愈发平静。
“但,原拟移刑部之牒,由游左正、两位少卿、本卿署讫,依制发出;李寺正既不联署,便请李寺正自去向刑部郎中、御史陈明:何故大理寺内,迟滞公文如此。”
孙伏伽缄默摇头,不打算再什么。
郎公此言,已是定论,算是彻底将李昊孤立起来。
刑部、御史台窥见一应文书后,立刻就会明白大理寺内发生了什么。大理寺卿、少卿、大理寺左正全部联署,唯有李昊这个右正除外,还坚持异议,他们会怎么选?
为一个大理寺右正,开罪整个大理寺的主官?
再,游衍所断并无不当,从前隋起————不,从北齐起,法理都是如此。
“疑罪惟轻”,这甚至是能上溯到西周的道理。
李昊如此一意孤行,确实殊为不智。
李昊闻言点点头,丝毫没有被孤立后的迟疑慌乱,行礼回道:“如此甚好,郎公果然是老成持
重。届时,下官自会与刑部、御史台陈明审理逾期及驳正异议之事。”
郎颖平静道:“既如此,李寺正自去忙吧,不送。”
李昊起身告辞,毫无拖沓。
当房门重又关闭,郎颖也不由得深吸了口气。一旁,游衍声劝道:“郎公,切勿动怒。李寺正年轻气盛,不能与他一般见识————”
郎颖嗤笑摇头,“老夫为秋官半生,岂能没这点肚量?”
罢,他看向孙伏伽,最后又看向胡演,吩咐道:“既然咱们这位右正理念如此,明定凡事公事公办,那今后由他驳正的案件,便都依此办理。”
他看著胡演,提醒道:“他毕竟既公事公办,便是无过。且手握皇帝敕旨,尔等勿依职权压人,以免人话柄。倘御史将来以此攻许,莫怪老夫事前没有提醒————”
胡演脸色不太好看,却也只好躬身行礼。
将事情捅到郎颖这儿就是如此,虽然这位老臣不愿标新立异、乱去成法,却也守正持重、不愿内部倾轧。如此一来,他对李昊的那些限制,还得尽数撤去。
不过无妨,最终目的终究是达到了。
自今而后,李昊虽然还能审案、断案、核案,可一应权力却都已消弭。
所有的事情里,有他不多,没他也不少。
一个毫无权柄的大理寺正,随他自己怎么折腾,无关痛痒。
十五岁的竖子,还真以为自己手眼通天?
呵————
离开郎颖廨舍,李昊迳自折回,重新将原本的《驳正状》誉录一遍,标题改为《异议状》,同样一式两份,一份送交主簿房存档、一份送交给游衍准备递交。
随后,他将青州谋反案的案卷整体都翻过一遍,随手拿空白纸张做了记录。
一直等到已时中,六位大理寺丞仍然没有一人抵达。
李昊也懒得再等,对孟中交代:“将案卷送去西廨,交与六位大理丞。让他们六人明日给我上交一份“案情刍议”,我亲自审阅。最终择一人前去青州复按。
“再告诉他们,若是不交,那就不交之人前去青州。都不交,我随意点人。”
孟中闻言微凛,赶忙应声而去。
这案子的水很深,游衍为恐避之不及,孙伏伽也不愿亲自主理,那六位大理寺丞呢?这些人,会想要去青州当地公正审案么?嘿,你们越不想去,越得给我交作业。
不想当那个去青州的幸运儿,就得接受我的管理。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李昊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负手眺望著门外的天色。
这几日天气晴好,但还是一日紧一日的发冷。廨舍中虽有炭盆,但覆盖不了那么大的范围。再加上李昊坚持要开窗通风,众人就愈发觉得天气冻人,只是不好开口。
虽这几天看下来,这位新寺正在寺里的处境并不好,可对付他们还是简单的。
罚俸、处置,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人在屋檐下,总是要低头嘛。
正自心中抱怨时,忽然听李昊对他们道:“今日预计没什么事,诸位也无需在此值守,早早下值吧,早些回家陪陪家人。对门吏处,只是我放大家离开便是。”
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各自心中欢喜,纷纷对李昊行礼道谢。
能提前下班,谁心中不会高兴呢?
李昊自己也没有多等,正午一过,他迳自离开大理寺,一点也没有加班的意思。
庞三案没有最终结果前,他断案也好、核案也罢,意义都不大。
现在的局势李昊很清楚,郎颖等人摆明是要孤立自己,将他架空后当成一个摆设。既如此,他就得慢下来,尽量不要制造新的新闻,维持著“庞三案”的关注度。
等这事有了结论,再来做事不迟,毕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昊一贯觉得,人在不忙的时候,就不应该为了“氛围”而装忙。
除了内卷、内耗之外,别无用处。
松弛有度、宽严相济,休息充分,将来需要人投入时,人才能有力量和热情。
道理很浅显,却并非谁都会懂得、谁都会认同。
今日下值时,程处默、尉迟宝琳约李昊去郊外狩猎,李昊已经应下。虽他骑术不佳、弓术几近于无,可这是当代青年的社交活动,总还是要去的。
黄昏时分,李昊空手而还,程处默实在看不过去,送给他一只兔子,尉迟宝琳也随了一只,至少让李昊的收获不那么难看。回城时有有笑,两人都邀请李昊上门。
两人能跟著拜入李靖门下,一同学习兵法,在两家家长看来都是大喜事。
尤其是尉迟家。
虽尉迟敬德论功已是朝中第一等的武将,可勇则勇矣,在兵法一道上他著实没什么造诣,尉迟敬德自己也心知肚明。可他与李靖毫无交情,连战场配合都少。
这次拜师的机会,全靠李昊撮合。也因此,尉迟家对李昊的观感很是不错。
李昊应下两人的邀请,各自敲定时间,随后分道扬镳。
夕阳的暖光里,人和马的影子拉得颀长,长安城此时也显得格外冷清。
马蹄敲在街头的石板上,清脆复又孤独。
可李昊却毫无所觉。任两只兔子轻轻晃荡,他脑子里想得却是明天该托太子给未婚妻送点什么东西,去程家、尉迟家上门该带什么礼物,给李靖的束修怎么安排。
回到亲仁坊时,坊门已要关闭,李昊回头看了一眼。
日余晖璀璨而又绚烂,在城头幕时绽出夺目的金色,一行归鸟结伴而行。
他无声笑了笑,侧头对李望尘道:“明日起,你教教我用弓,我想好好学学。”大唐讲究的是“出将入相”,他不能把自己培养成一个纯粹文臣,要文武兼修。
快要向李靖拜师了,得好好准备————
日子平静无波的溜走,大理寺的日子渐渐恢复如常。
随著庞三案的争执幕,李昊便再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借著青州谋反一案,他终是让六位大理寺丞重又向他汇报、交案,可对游衍、胡演等人来,也无所谓。
他们本已决定要解除对李昊的压制。
因为即便李昊还能接触案件,可失去权力基础后,他便什么也做不了。整个大理寺从上到下,都已将他架空。这不是皇帝一份敕旨就能扭转的,权力自有其规律。
渐渐的,李昊似平也认清了处境。
对游衍移交的案子他也不再驳正,每日大辟以下的徒刑案,他只是照单全收,也并未对任何一名大理寺丞的推鞠、辩牒做出质疑。只是在拖著审限,迟迟不肯断掉。
如此,也正中游衍的下怀。
公程都是有数的,你继续拖延,除了惹来御史,又有何用?
况且,你如此怠慢公事,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将大辟重案交给你来办理?
经过胡演、孙伏伽两人同意,游衍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下旬开始,大辟案件仍旧只会移送给游衍一人,李昊别想染指。
一旬悠忽而过,一切都已按部就班。
休沐归来后,游衍只觉得自己的状态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堆在自己这里的案子越来越多,每日需要耗费在廨舍的时间越来越长,可他却丝毫不觉得疲惫。整个大理寺的正事权,如今都已被他抓在手里,他自断自核!
且两位少卿、大理寺卿全都对他器重有加,委以重任。
权力是最好的补剂,没有之一!
他今岁考评必是上等,再过两年,怕就有机会升迁,届时就有机会迈入正五品的关卡。五品已上,每一步可都是在跃龙门,机会何其难得?他怎会觉得疲惫?
正在他调整心情,准备迎接新一旬的公事时,胡演忽然派人将他唤了过去。
游衍进门时,发觉胡演的表情不对,是极少见的沉重。
他心中略感诧异,有些不妙之感。
“明公,怎么了?”
“你自己看!”
胡演指了指案几上的卷轴,游衍行礼后凑到近前,打开一看,脸色倏尔惨白。
“《驳正牒》!
“尚书刑部牒·大理寺·贞观元年十一月十日“检:大理寺申送雍州鄠县民庞三盗牛案”判稿及一应卷宗。
“刑部按覆,以为事有未惬,理有未穷,谨驳如左:“一、赃验未立,难定盗名————二、拷讯程序,阙立案同判”之文————
“三、断罪引律,未见正条。牒至,宜便重详。事须更审具状,申部详夺。
“一应情状,若有异议,本部当随事奏闻————”
游衍目光显得有些恍惚,一时怔愣不已。
刑部竟是不顾大理寺卿、两位少卿还有自己这大理寺左正的联署,驳回案件!
为,为什么?!
难不成,那杜伏威之子,当真手眼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