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家书与阵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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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能叫他分心。”

她再次拿起那件婴儿小衣,穿针走线。这一回手稳得惊人,眼神执拗又温柔。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眶泛红,眼底却不肯垮下半分。

苏清月看得心头发酸,转身走到桌边收拾药材。赵灵溪跟上去,两人分门别类整理。当归、黄芪、党参,全是补气血的药材;另有一包酸枣仁,是沈雪衣特意配来安神。

“这批药送来正是时候。”苏清月低声道,“春兰姐气血亏耗,正该调养。”

赵灵溪点头,拧开那罐金创膏,浓烈药味扑面而来。

“沈姐姐想得实在周全,连治外伤的药膏都一并送来。”

“她是料到平阳迟早要开战,怕到时候伤兵遍地,药材接济不上。”苏清月轻轻叹气,“北边战事已经那么吃紧,还时时刻刻记挂咱们这边,这份心意太重。”

二人不再多言,默默分拣草药,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赵灵溪点亮油灯,昏黄光晕铺满屋内,驱散傍晚浸进来的寒气。厨房飘来愈来愈浓的米粥甜香。

春兰终于缝完整件小衣裳。

她举起来凑到灯下端详。小小一件布衫,领口绵软,袖口宽松,衣襟那朵梅花栩栩如生。指尖轻轻抚过绣纹,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笑意。

“成了。”她轻声说,“等孩儿出世,就能穿上。”

苏清月走上前接过来,细细打量。

“春兰手艺真好,这梅花,跟活过来一般。”

春兰浅浅笑过,身子往软榻靠背滑了滑,闭上双眼。

害喜的难受又卷上来,一阵阵反胃,浑身酸软无力。她抬手,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那里,小小的生命正在静静孕育。

“晚哥……千万要平安。”她喃喃低语。

夜色彻底吞没小院。

院道上传来脚步声,步子沉,走得极慢,满身疲惫。

春兰睁开眼望向门口。

门帘被人撩开,彭晚跨了进来。

一身深蓝劲装,外头罩着黑斗篷,斗篷边角凝着夜露湿气。脸上掩不住的倦态,眼下乌青比白日更深。肋下旧伤还在作祟,行走间,右手会不自觉按住伤处。

“春兰。”他嗓子沙哑。

春兰心里猛地一揪,想要撑身起来。

彭晚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肩膀:“别动,躺着就好。”

他坐到榻边,伸手探她额头。掌心冰凉,浸满屋外夜风的寒气。

“今天身子怎么样?”他柔声问。

“挺好。”春兰望着他,“清月和灵溪照料得妥当。”

彭晚凝视灯下的她。脸色依旧苍白,一双眸子却透亮温存。指尖轻轻蹭过她眼下的青黑,动作顿了顿。

“辛苦你了。”声音压得很低。

春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掌心布满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笔磨出来的。她攥得很紧,想用自己一点体温捂热这双冰冷的手。

“粥熬好了。”赵灵溪从外间走进,端来木托盘,“晚哥,你也喝点。忙一整天,定然没吃上几口热饭。”

托盘摆着两碗稠乎乎的小米红枣粥,还有两碟腌小菜,萝卜黄瓜切得细碎,淋了一点香油。

彭晚确实饿坏了。自清晨起,只胡乱啃过几口干粮。米粥香气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腾。他端起瓷碗,一勺一勺慢慢吃。粥滚烫,香甜,暖意顺着喉咙落进腹中,驱散满身寒凉。

春兰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她也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小口吞咽。孕吐搅得胃口全无,但她逼着自己多吃几口,为腹中孩子,也不想叫彭晚悬心。

屋内安安静静。

只有喝粥细微声响,伴着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爆响。

窗外,夜幕已经彻底罩住平阳城。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梆、梆、梆,三更天到了。夜风钻过窗缝,吹得油灯火苗不住摇晃。

彭晚放下空碗。

他看向榻上的春兰,满心愧疚。

“春兰,这些日子,我陪你的时间太少。”

春兰摇着头,再次攥紧他的手。

“你肩上有大事。平阳数万百姓,北伐的大事,全都压在你身上。我都懂。”

彭晚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何尝不想做个寻常夫君,守着怀孕的爱人,嘘寒问暖,朝夕相伴。

可他做不到。

断魂谷伏击已经铺开,李自成同红娘子连夜布设雷区,陈墨在校场调整火炮角度,写给卢象升的书信也已经送出去。所有事情都在紧锣密鼓运转。神机营随时会大举压境,平阳城,转眼就要见血。

担子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春兰。”彭晚声音微微哽咽,“等这一仗了结,平阳安稳下来。我便什么都放下,好好陪着你。等着孩子出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这句话落下来,春兰的眼泪终于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她点点头,说不出半个字,只是死死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赵灵月、苏清月识趣,悄无声息退出门外。门帘落下,隔开外头微光,屋子里只剩昏黄油灯,只剩二人依偎的身影。

彭晚伸手,轻轻把春兰揽进怀里。

她身子单薄,肩膀瘦得让人心疼。小腹微微隆起,那是属于他们的希望。他把脸埋在她颈侧,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唯一能叫他心安的味道。

“春兰,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

春兰埋在他肩头落泪,泪水浸透他衣襟,只是重重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相拥,谁都没有说话。

油灯火苗越来越弱,灯油快要燃尽。院外夜色浓稠如墨,几声犬吠远远传来,转瞬又归于死寂。平阳城沉沉睡去,可那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血战,已经近在咫尺。

许久,彭晚才慢慢松开怀抱。

“该歇息了。我扶你躺好。”

春兰点点头。浑身被疲惫浸透,孕吐加上情绪起伏,耗尽她全部力气。任由彭晚扶着,缓缓躺下,盖好锦被。

彭晚坐在榻沿,低头望着她。

灯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双目闭合,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呼吸轻而匀净。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面颊,缓缓起身,准备赶回府衙。

“晚哥。”

春兰骤然睁开双眼。

“嗯?”彭晚停下脚步回头。

“你也务必保重。”她眼神满是担忧,声音轻轻颤抖,“一定要活着回来。”

彭晚心脏狠狠一缩。他重重点头,嗓音沙哑:“我答应你。”

说完,他转身,抬手撩开门帘。

就在他脚步将要踏出房门那一瞬间——

“啊——!!”

一声凄厉痛呼骤然从身后炸开!

彭晚猛地回身。

就见春兰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整个人在床上蜷缩成团,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不停往外冒。嘴巴大张,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完整话音,只剩一阵阵破碎痛苦的喘息。

“春兰!”

彭晚大步冲回榻边。

春兰五指死死揪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身子不停发抖。剧痛席卷全身,她蜷缩着,浑身止不住哆嗦,脸上半点血色都不剩。

“疼……肚子……好痛……”破碎的字眼从牙缝挤出来。

彭晚一颗心直直坠落到冰窖。他猛地转头,拼尽全力朝外嘶吼,声音刺破沉沉夜色:

“清月!快!叫清月过来!!”

叫喊声刚落。

院墙外,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慌乱,带着兵卒示警的号角呜呜响起。

断魂谷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