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迭戈没有回答。他蹲在棚口内侧,把手里那截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面朝棚外,像是在用持续的注视确认那道挡雨帘的坡度没有被风吹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了一句,声音混在雨声里,不仔细听几乎分不清:“木匠说木头都是砍下来之后晾了半个月的,干透了才拖过来的。这场雨淋不透。”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靠着棚柱,把手电搁在膝盖上,听着棚外的雨声。雨水打在防水布上的闷响、打在帆布上的细密沙沙声、打在河岸岩石上的短促脆响,三重声音在棚顶上方交错着落下来,在棚内的黑暗里形成了持续的背景噪音。他靠着棚柱,闭上眼睛,手掌贴着膝盖上的手电外壳,感受着铜质外壳在掌心里持续散出的、比体温略凉的触感。
天亮之前雨势小了下去。从暴雨变成中雨,又从中雨变成细雨,最后变成一层细密的雾状水帘,悬在半空,没有完全落到地面上就消散了。林远在雨势转小的过程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棚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晨光,照在湿透的地面和湿透的木料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冷色调的反射光。
他走出遮雨棚。台地上的积水已经排干了,只有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膜,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他走到基坑旁边蹲下来。基坑里还剩一层浅水,约莫半指深,水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泽,底部能看到被水浸泡过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色号。
泥瓦匠已经蹲在基坑边沿了。他手里握着一只粗陶瓢,正在一瓢一瓢地把基坑里的积水往外舀。他的动作不快,每一瓢都从基坑的低洼处舀起,在基坑边缘倒掉,水沿着基坑外侧的排水沟流回河岸方向。他舀了大约十几瓢之后停下来,把瓢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朝林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带着干完一段活后那种自然的松弛:“雨来得急去得也急。这个台地排水还行——昨晚我看了,水就停在基坑里,没往边上渗,说明台地的土层还是实的。”
林远蹲在基坑边沿,伸手从基坑底部捞了一小把土。土在他的掌心里捏成团之后没有立即散开,松开手之后才从边缘慢慢崩解。他把土搁在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没有泥腥味,没有腐殖质的甜味,像是矿质颗粒占主导的土质。他站起来,蹲回基坑边沿,侧过头朝泥瓦匠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地基没问题,继续干。基坑里的水舀干净之后晾一天,等土层干透了再下石料。”
泥瓦匠把瓢从膝盖上拿起来,重新伸进基坑里继续舀水。他的胳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被雨水浸透后又被风吹干的深色。林远站起来,面朝工地的方向看了一圈——堆在场地边缘的木料被盖在帆布下完好无损,铁匠的炉子被临时用碎石垫高了一层,炉膛里的火种还闷在湿灰在横梁上的帆布掀开一角,检查木料表面有没有受潮。他把手伸进布面下方摸了摸其中一根横梁的表面,然后站起来,朝林远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清晨的稀薄空气中传得很远:“没受潮。干透了。今天就能架上去。”
林远站在基坑边沿,面朝工地方向,听着木匠的喊话和泥瓦匠舀水的声音,在晨光里混成一道持续的、有节奏的背景音。他侧过头,朝台地边缘的灌木丛看了一眼——毛球蹲在灌木根部的干土上,前爪按在昨夜雨后的湿润地面上,留下了一对轮廓清晰的浅痕。它的尾巴沿着地面铺开,尾尖停在离爪痕约一掌宽的位置,尾巴在晨光里微微摆了一下又收住,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被记录下来的第一场雨季大雨标注一个在时间线上的起点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