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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夏泫之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响起:
“从今天起,你就是月幽宫的第十名弟子。”
长明灯的火焰忽然一跳,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殿外,满山的桂花还在落。
…………………………………
次日。
那轰轰声其实不是雷。云涧不知何时早已辨得清每一种响动的来路——那是山体深处混沌兽翻身时,地脉骨节错位又复位的声音,沉而钝,从脚底心一路震到天灵盖,震得他挂在墙上的那把未开锋的剑嗡嗡地颤。
可今日这声响比往常更近,更急,像是混沌兽在翻身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坐起身时,指节本能地扣住了床沿。
竹榻在掌心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又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切成碎金。衣袍是来不及收拾了——那件素白的寝衣松松地挂在他肩上,领口歪向一侧,露出半截锁骨和一痕旧伤,那时去月幽宫时被护殿石兽的余波扫过的痕迹,如今只剩一条浅淡的银线,像月光结了痂。
门外唐新的声音又响了,敲了敲房门,带着晨露的潮气:
“师弟,醒了吗?”
云涧拢了拢寝衣下摆,赤足踩在冷石地上。
地面透上来的是昨夜地脉震荡残留的余温——这月幽宫的地是活的,每一次混沌兽翻身,整座山都像在浅浅地呼吸,脚底石板时而温热时而微凉,这种感觉,他也已习惯。可这温度让唐新不适应,门外传来他无意识跺了跺脚的轻响。
门被推开时,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云涧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辉里。
唐新愣住了。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见云涧,在天衍城那次,可每一次云涧从暗处走入光中,他都像第一次看见一样。那件黑袍裹得太随意了些,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只打了一个极简的结,袍摆拖在石地上,沾了些夜露未干的湿痕。
可就是这样不成体统的穿法,偏偏让云涧修长的身躯显出某种不驯的力道——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你知道它锋利,却说不清锋刃的弧度在哪里。他的脸本就是清冷的底色,眉骨高而嶙峋,眼尾微挑却常年不笑,下颌线条利落得像是用混沌山最硬的玄石一刀裁出来的。可偏偏唇色是浅的,浅到近乎苍白,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光泽。
唐新喉结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盯着看了太久。他手里那袭蓝色长袍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指尖下意识地收拢,丝缎在他掌心里皱出细密的纹路。
“怎么了?唐新……师兄?”
云涧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落在唐新耳中像一枚石子坠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没事没事。”
唐新把视线挪开,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片草屑,
“这衣袍是师父让我给你的,换了吧,换好带你去混沌殿。”
他把衣袍递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云涧的指尖。
凉的——云涧的体温常年偏低,可唐新总觉得那凉意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深冬时结在屋檐下的冰凌,你看着它透明剔透,伸手去握才知道它比石头还硬。
云涧接过衣袍,展开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蓝色极深,近乎墨色,在晨光里翻动时却漾开一层层靛青的暗纹,像深海翻涌的潮。袍身上绣着一只兽——云涧认不出是什么,那兽盘踞在整件衣袍上,首尾相接,利爪半藏,鳞甲层叠如刀,一双眼睛用的是比底色更深的丝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指尖抚过那兽眼时,竟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绣线底下藏着什么活物。
“师父说,这衣袍叫‘混沌鳞甲’。”唐新倚在门框上,双臂抱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绣的是混沌兽的真身。整个师门只有两件,一件在师父那儿,一件是给你的。”
云涧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唐新莫名觉得被看穿了什么——他确实没说全。
师父把衣袍交给他时还说了另一句话:穿上它去混沌殿,若是兽眼亮了,便让他一个人进去。可此刻云涧已经把衣袍抖开,晨光穿过那些半透明的绣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暗纹,像水面波纹被风吹皱。
“师兄知道混沌殿里有什么吗?”
云涧褪下寝衣时没有避讳。
唐新却猛地转过身去,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在这里看得太清楚了,云涧的背脊上有一道从肩胛延伸至腰际的旧伤,疤痕已经淡了,可那道纹路他却不认得。
“不知道。”唐新的声音闷闷的,
“师父只说你去了便知。”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蓝色长袍的面料比看上去更软,贴在皮肤上时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像被什么活物贴着。云涧系腰带时发现带扣是一枚骨环,触手温润,内侧刻着极小的篆文,他凑近辨认,只认出两个字——“归墟”。
“好了。”云涧说。
唐新转过身时,云涧已经把黑袍叠好放在榻上,穿着那袭蓝袍站在晨光里。
衣袍的暗纹在他走动时开始流转,那只绣兽仿佛活了过来,鳞甲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翕动。唐新倒吸了一口气——衣袍的蓝色在阳光下变深了,衬得云涧的脸更白,唇色更淡,整个人像从深海浮上来的某种存在,清冷得近乎不真实。
“走吧。”云涧说。
月幽宫距离混沌殿也是有些距离,混沌山的路从来不好走。从他们住的宫内到混沌殿要穿过一整片混沌林,不能使用灵力,那些树没有年轮,叶子是灰白色的,常年不落,在风中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声响。
今日不知为何,林中雾气比往常更浓,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唐新一人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云涧还跟着——那袭蓝袍在灰白雾气中像一盏幽微的灯,让他想起师父说过的“混沌海”深处有一种水母,通体透明,只在深海中发出极弱的蓝光。
“师兄。”云涧突然开口,
“衣袍上的兽,叫什么?”
唐新顿住脚步。雾气在他呼吸间翻涌。
“师父没说。只说那是混沌兽最初的模样,是万物未分之前的形状。后来混沌兽一分为二,清气升为天,浊气降为地——”
“所以混沌兽自己反而消失了。”
“嗯。”
唐新侧过头看他,雾气里只能看见云涧的半张脸,下颌线条在灰白中格外清晰,
“师父说,混沌殿里锁着混沌兽最后一丝本源。历代弟子入门时都要去殿里‘问心’,你——”
他截住了话头。去月幽宫前云涧没来得及问心,那护殿石兽突然暴动,是夏泫之强行把他从殿门口拽回来的。那之后云涧就没靠近过混沌殿,师父也再不提让他入殿的事。
“今日为何又让我去?”云涧的声音很平,可唐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了,指节泛白。
“不知道。”唐新老实说,
“师父只说今日不同。具体哪里不同,他没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