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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第三十七日,灵海初醒,丹田如纸。”
她的指尖在玉简上摩挲了一下,随后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那行小字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笔锋凌厉而笃定——
“混沌殿第五重,可期。”
做完这一切,夏泫之将玉简收回袖中。她抬起头来,望向天际那一片终年不散的黑雾。月光照不进那里,星光照不进那里,但那片黑暗之中,此刻正有一粒微弱的灯火在缓缓移动——
那是云涧,正举着一盏引路的灵灯,一步一步走向混沌殿的入口。
灯火如豆,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熄,被黑暗吞没。但它始终没有熄灭。它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夏泫之看了很久。直到那粒灯火彻底没入黑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玉镯在腕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语。
“三十七日……”她低声念着,声音散在夜风里,被深渊底下的龙吟声卷走,
“太短了。”
她转身离开望月台,灰色道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身后,混沌殿方向的黑雾翻涌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微微睁开了眼睛,又缓缓合上。
夜色深沉。
月幽宫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整座宫殿寂静无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望月台上残留着两道浅浅的足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在月光下慢慢被夜露填满。
而通往混沌殿的路上,那粒微弱的灯火还在向前移动着,一寸,又一寸。风从深渊底吹上来,带着龙吟声和远古的混沌之气,将那道瘦削的身影渐渐吞没。
没有人知道七日后会发生什么。但此刻,在月幽宫最高处的祖师堂中,供桌上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灯花爆开,火星四溅。
像是有什么新的东西,正在那团亘古燃烧的火焰里悄然诞生。
………………………………………………………
碧水之域。
天衍城。
金宫。
大雪落了七日,天衍城的每一片琉璃瓦都被压上了厚厚一层雪,像是千万把白色的刀子齐齐架在城池的脊梁上。
金宫外的朱雀大道空无一人,连巡城的甲士都缩进了城墙根的避风处,只留一杆杆旌旗在风雪中徒劳地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被冻得硬如铁片,每一次翻卷都发出咯吱咯吱的裂帛之声,像是风雪在咀嚼什么极脆的东西。
金宫正门前,一个身着白色素衣的男子此时站在大雪中。
他的衣裳极薄,薄得像是只穿了一层霜。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眉梢,积了寸许厚,他却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石像,纹丝不动。唯有心口处那一片晕开的暗红在雪中格外刺目——那是他方才吐过的血。血渗进素衣的经纬里,洇开一朵深褐色的梅,又被新雪覆盖,一层又一层,那颜色便渐渐沉下去,沉成一种近乎黑的紫。
他叫严云起,渡劫境3层。至少,天衍城里的人都这么叫。
严云起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积雪。血沫混着雪水在青石板上淌出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像是一幅被谁随手泼翻的朱砂画。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蜷拢,掌心的温度融化了落在上面的雪花,水珠沿着指缝滴落,又迅速被新的雪填满。他的指节发白,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浮凸出来,像是一条条冻僵的蚯蚓。方才那一口血吐得太过凶狠,连喉管都被灼伤了似的,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老了,真是老了,怎么老是忘记了一些事情呢。”他低声自语说了一句。
声音被风雪削得支离破碎,散在空旷的朱雀大道上。
他抬起左手,用拇指的指腹缓缓蹭过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蹭开之后在唇边抹出一道浅淡的痕迹,像是用旧了的胭脂。
他的胡须已经花白了大半,此刻被雪水濡湿,贴在唇边,显出一种狼狈的潦草。但他浑不在意。他只是抬起眼来,望向金宫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上的铜钉被雪覆了一层白,但那门缝里渗出来的光却是金色的,暖融融地照在雪地上,照出一小片融化的水渍。
那是金宫深处的长明灯阵在燃烧。九十九盏鲛人脂灯,万年不灭。
严云起看着那片融化的雪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落在滚水里的雪片,一触即散。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站在这扇门前,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严老,您怎么在这呢?”
记忆里的声音与此刻重叠。
“严老,严老!!您怎么在这呢?”
说话的人身着一身金色的盔甲,腰悬一柄短剑。那剑鞘上錾着密密的云雷纹,纹路里嵌着暗红色的宝石碎粒,在雪光映照下像是一串凝固的血珠。
他戴着面具,面具是纯金打的,遮住了上半个面容,只露出鼻尖以下的部分——嘴唇很薄,下颌线条利落,看着身材并没有男子的高大威猛,倒是有些…………
严云起偏过头去,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
“有些”什么,他没说出口。
但那个词分明地悬在他下垂的嘴角边上,像一片摇摇欲坠的雪。
此人肩比寻常男子窄了两指,腰细得过分,那身金甲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胸口的护心镜甚至微微凸起了一点不自然的弧度。严云起活了这把年纪,什么看不出来?但他只是捋了捋自己胡须,动作很慢,指腹从唇边捋到下巴尖,又从头捋回去,把胡须上沾的雪粒一颗一颗捻碎。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几乎要裂开,一脸愁容。
“哦?是左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喉咙里还堵着方才那口血的残渣,
“您这时不应该守在金宫的外围吗?又怎么出现在这里?”
左将军拱手。这个动作很利落,金甲的甲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甲片边缘的冰碴子被震落在地,碎成粉末。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握了握拳——严云起看得分明,那五根手指先是并拢,又慢慢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把掌心那层薄薄的手套掐出几道褶痕来。他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严老,”左将军的声音被面具滤得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天衍城外,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