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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殿下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想要的东西?”
叶清弦看着她贴在水镜上的手。那只手很小,指尖微微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着这个姿势。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也是在这座牢域外面,她站在这里,隔着水镜看着他。那次她做错了事,好像是把一盘葡萄打翻了,弄脏了他新裁的袍子。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记不清了。好像是一句很轻的斥责,甚至算不上骂。但她当时跪下来,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很久很久都没有起来。
他当时觉得无趣,就走了。
后来她一直跪到第二天早上,才被侍从叫起来。
“你想要什么?”
叶清弦问。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廖初瑶垂下眼。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想去天衍城看看。”她说,
“五年前我在那里遇见殿下,但那时我受了伤,什么都没看清。我想看看那座城长什么样。我想在街上走一走,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
“我想去更远的地方。海,听说那里有一片会唱歌的冰,每到月圆的时候就会响。我想坐在冰上听一晚,哪怕冻得发烧也没关系。”
“我还想去南疆。听说那里有一种花,一百年才开一次,开的时候整座山都会变成红色。我想去看看,那花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些事,”她说,“我一个人就能做。”
叶清弦沉默了很久。
牢域里很安静,只有海草轻轻摆动的声音,和水镜上涟漪扩散的轻响。
他站在那里,素白的袍子被甬道里穿过的风鼓起一角,腰间的玉带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是三年前,有一次他带着廖初瑶去参加一个宴会。
宴会上有个舞姬在跳舞,跳的是天衍城很流行的一种舞,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花。廖初瑶当时站在他身后,视线一直追着那个舞姬。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恢复成那种恭顺的、毫无表情的样子。
他当时以为她是嫌弃那个舞姬卑贱。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只是——羡慕。
羡慕那个舞姬可以跳舞。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问。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可笑。早说?早说她能说吗?他给过她说话的机会吗?
廖初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又弯了一下,那弧度比方才大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殿下,”她说,“我昨晚说的话,殿下听进去了吗?”
他记得。她昨晚站在他面前,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说:“殿下,我想为自己而活。”
他当时正在喝酒,闻言把酒杯一放,酒液溅出来,弄湿了袖口。
他笑了一声,说:“你?”
然后就让人把她关进了牢狱。
“听进去了。”他说。
廖初瑶点了点头。
“那殿下能放我走吗?”
叶清弦看着她。她的脸被夜明珠的光映得有些苍白,唇色很淡,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她站在水镜后面,隔着那层永远无法真正碰触的光幕,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黄昏。
她拖着一只断臂,从沟渠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她跟丢了。那时候他其实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捡了个麻烦。
但他没有停下来。
她也没有停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走到不舟南湾的主殿之下。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昏黄,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两盏灯笼,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浅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是亮的。
“殿下?”她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叶清弦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本殿不放呢?”
廖初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贴在水镜上的手,退后一步,重新坐回那块扁平的礁石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那殿下,”她的声音从水镜后面传来,轻轻的,稳稳的,
“就继续关着我吧。”
“但我不会再吃殿下给的东西了。”
“也不会再学殿下给的灵术。”
“也不会再穿殿下给的衣裳。”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水镜,落在他脸上。
“殿下能关住我的人。”
“但关不住我想走的心。”
叶清弦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海水在穹顶外面涌动,发出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声响。海草在暗流中摇曳,光点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萤火虫被困在透明的牢笼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不稳。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踩在苔藓上,发出一声轻响。
“廖初瑶。”他叫她名字。
她抬起眼。
“你走吧。”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带着一种奇怪的、几乎像是疼痛的感觉。
廖初瑶也愣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像是冰层
“殿下……”
“我说,你走吧。”
他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才那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转过身,不再看她,素白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
“牢域的门,今晚会开。”
他迈步往前走,脚底踩在湿滑的甬道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水声淹没的“谢谢”。
他没有回头。
走出甬道的时候,南湾的雾还没有散。
天边泛着一线微光,灰蒙蒙的,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都泡在水里。他站在断崖边上,看着脚下翻涌的雾气和远处若隐若现的海面,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是湿的。
他愣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人界时有人给他看手相,说他这条断掌,注定一生杀伐决断,无人能牵绊。他当时笑着说,那最好。
现在他觉得,那个人算错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条断掌纹路依旧清晰,横贯过整个手掌。但在断掌的旁边,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条细细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向着指尖的方向延伸,像是想要逃离,又像是想要靠近。
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把手握起来,攥得很紧很紧。
雾从海面上漫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他的轮廓。他就那么站在断崖边上,素白的衣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身后,那座悬浮于断崖之上的宫殿,琉璃瓦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某种深海巨兽,终于闭上了眼睛。
而更远处的海底,那面巨大的水镜后面,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女子从礁石上站起来,仰头看着穹顶外面透下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眼睛里也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