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堕神殿——姜鹤(2 / 2)

雪凌溪 知骨 3219 字 8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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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师父带我去南疆的落魂谷采一味药。那药长在断崖上,师父攀上去采,我留在谷底等候。”

她伸手按住飞起的碎发,指尖在簪头绕了一下,

“就是那天,我看见了堕神殿的人。三个,都穿着墨色袍子,袍角绣着半朵莲花——莲瓣是倒着长的,根须朝上,花心漆黑。”

她说到这里,手从鬓边放下来,垂在身侧,又慢慢攥紧了。

“他们追一个人,那人是个散修,不知怎么得罪了堕神殿。散修跑得很快,身法极好,我看得出来至少是寂灭境三层以上的修为。可那三个人……其中一个人只是抬了抬手。”

南宫紫苑的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做出一个掐诀的姿势,五指微曲,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收拢——那是堕神殿“寂灭指”的起手式,她只看了一遍,竟学了个七八分像。

“就只是抬了抬手,隔了二十丈远,那散修的头颅就……碎了。”

她的中指猛地一弹,像是弹飞了什么东西。然后她的手落下来,掌心拍在窗台上,震得窗纸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像砸开一个核桃。连声音都没有。那个散修的尸体滚下山坡,淌了一路的血,还没淌到谷底就干透了——被吸干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油灯的火苗在她转身时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颊上那几颗雀斑像是被人用指尖蘸了赭石重新点过一遍,格外分明。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袖口绣了一枚鹤羽。黑色的鹤羽,只有一根。”

她看着云涧,一字一顿,

“后来我回江淮查了典籍。堕神殿内部分为七堂,其中‘鹤堂’的堂主,就叫姜鹤。”

云涧将手中那盏凉透了的茶放下。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膜,被他这么一搁,那层膜碎成了几片,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甲碰到木头时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竟叠在了一起。

“所以你听见那人说‘姜鹤’,才会态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

南宫紫苑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还有方才坐在附近的那两个人——”她回忆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坐在靠门那桌,一个穿灰布短褐,一个穿靛蓝长衫。穿短褐的那个说‘姜鹤那魔头也来了’,穿长衫的那个说‘堕神殿的手伸得也太长了’。然后他们就不说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匆匆结账走了。”

她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云涧面前,低头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镀成暖橘色,另半边沉在暗影里,像一幅阴阳分割的壁画。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说出了一句让云涧指尖那道灼热猛地一跳的话。

“云涧,师父出关那日,我除了说你在天衍城不见了的消息,还说了另一件事。”

她的手指绞住了腰间的玉珏穗子,绕着食指缠了两圈,又松开,又缠上,

“我说,我在天衍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看见了堕神殿的暗记。画在一棵老榆树的树皮上,用指甲刻的,刻得很浅,但能认出来,半朵倒莲。”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因为云涧猛地站了起来。他站得太快,膝盖撞上了桌沿,那盏凉茶被震得跳了一下,溅出几滴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淌开,像几条暗色的小河。

他伸手按住了桌面,指节泛白,指尖那道灼热在这一瞬间变得极烫,像是有人将一根烧红的针从指尖一直穿到了心口。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宫紫苑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师弟?你怎么了?”

云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那点灼热正在慢慢消退,但消退的方式很奇怪——它不是均匀地凉下去,而是一阵一阵地退,退一寸,停一息,再退一寸,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扯。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她掌中抽出来,翻过手掌看了一眼。

掌心的纹路还是原来的样子,三条主线,几条细纹,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掌心的温度,至少比平日高了三分。

“师姐,”他抬起眼来,目光沉沉的,

“那个老瞎子说,我身上有烟云之渊的‘气’。”

南宫紫苑的脸色变了。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烟云之渊在三日后开启,堕神殿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天衍城,而云涧身上又带着烟云之渊的气——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三颗珠子被同一根线串了起来。

她慢慢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掌心,又移到他胸口正中的位置,最后落回他眼睛里。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用牙齿咬住什么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师弟,”她终于说出口,声音里那股沙哑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生硬的坚决,

“三日后的子时,你不准去。”

云涧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窗外北边那片暮云深处,第三道无声的电光闪过,这一次比前两次都亮,白光从窗纸缝隙里渗进来,将南宫紫苑半张脸映得煞白,像一尊被月光照透的瓷像。

她站在那道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已经被另一层东西盖住了,薄薄的一层,但很硬——是执拗。

云涧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嘈杂。有人推门进来,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紧接着是店小二拔高了嗓子的招呼:

“客官几位?住店还是打尖?”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答道:

“打尖,三斤熟牛肉,两坛酒,要快。”

那声音很粗,像砂纸磨铁。

但云涧注意到的不是粗。是那声音里压着的一丝极细极轻的口音,舌尖音发得很重,把“尖”字咬成了“钱”。

他曾在江淮之境的藏书阁里听师父提起过这种口音,说是南疆边陲的一个小城才有的土语习惯。

那个小城,离堕神殿的势力范围,只有不到百里。

南宫紫苑显然也听见了。她转头看向门口方向,侧脸绷得紧紧的,下巴的弧线像一道冷月。她伸手将那盏还在跳动的油灯端起来,走到门口,将灯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回身朝云涧走来。

经过他身边时,她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只有两人之间那半尺的距离能传过去。

“今晚别睡。我们住一间,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

她说完便走到床边,从枕下抽出那柄随身短剑,剑鞘是乌木的,上面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她拔剑出鞘三寸,检查了一下刃口,又退回去。然后她盘膝坐在床沿,将剑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油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那两排扇形的影不再颤了,定定的,像画上去的。

“啊?住一间?”云涧有些尴尬。

“怎么了?”

“没事。”

云涧在桌边重新坐下。他没有再倒茶。

他只是将双手摊开放在膝上,掌心朝上,盯着自己的指尖看。

方才那道灼热已经彻底退了,但留下了一丝极淡的麻,像蜂蜇之后那种余韵。他知道这麻不会无缘无故地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走。它在等什么。或者说,它在听什么。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三更三点了。天衍城彻底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疏了。

只有北边那片暮云还在缓缓翻涌,云层深处的电光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青光。那青光映在窗纸上,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洇开的模样。

云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那层青光映照下,他指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极细极淡地亮了一下,只有一瞬,比萤火还短。

然后暗了。他攥紧了拳头,将指节捏得发白。

他抬头看了一眼床沿上闭目端坐的南宫紫苑。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但搭在剑鞘上的那只手,食指每隔几息就会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夜还长。天衍城睡着了,可有些人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