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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
越过晋地往北,直抵大漠之中,便能见到一处雄城,处处皆玄黄二色旗,光彩非凡。
雄城之上大殿广阔,却光彩暗淡,一位中年男子正站在殿堂之中,面色苍白,眼神中压抑着复杂与不安。
“轰隆!”
远方的雨云密布,隐约传来阵阵细微却沉闷的雷鸣,好似什么末世之劫,而中年男子站在风中,更显得如同凡人般无力。
“终究来了……千算万算,还是到了这般境地,还好!还好脱身快…’
拓跋跋野只是沉默着。
拓跋氏与燕国亲密,这个代王也是得了燕国认可的,这些年一向是守望相助,常郡之役打断了燕国的脊梁骨,他拓跋氏又何尝不是凄惨万分!
高直城下,他拓跋跋野险些被李周巍打得飞灰烟灭!
若非公羊英等人全力相救,他又顾及持广与我拓跋氏的关系,我早无性命!
可即便如此,等他逃出生天,丹阳已然崩毁,所剩的神通法力零零无几,魂魄独居,比一缕真灵也多不了多少,换做他人来,就算能保住性命,前路也必然断绝!
所幸拓跋氏修的是四大魔道,又是克命得灾的魔乐,拓跋岐野虽然残躯虚弱,也不过几十年的修复时间,却依旧让他一片黯然,只能靠着修域宝物出没,安稳局势。
拓跋家的紫府不少,可有资格出洞天的不多,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拓跋赐在洞天之中被龙魇所杀,而他拓跋岐野也差点陨落,一位紫府中期、一位真大人,短短几十年间…竟然虚弱到了这种地步!
他沉默着,久久不语,好一阵了,终于听到一点点轻声。
“岐野。”
拓跋岐野猛然回头,发觉主位之上白光回荡,一位青年已经立在前头,此人衣着朴素,不配金玉,又着布鞋,看上去像个家庭不甚殷实的读书人。
拓跋岐野终于涩声道:
“兄长!”
他拜倒:
“非是小弟贸然打扰,此番逼传盛乐天,实在是不得不为…麒麟出关了!”
上方的青年人只是点头,还未多说,拓跋岐野已显露出复杂的神色,又像是受了羞辱,又像是无可奈何,道:
“他派了个人来…说要诛灭燕室,顾及我拓跋氏唇亡齿寒,派人送话来——如果兄长过去…便一并了清!”
他的话未言罢,难堪与绝望的神色已经显现,可那白衣的男人摆了摆手,道:
“我知道。”
他转了身,落坐在那主位之上,面上没有愤怒与不安,只有一股浅浅的悲哀:
“我去不得,慕容辰殷是必死无疑的…连那位道神都想放弃他的,我倘若去,才是将代国置于险地之中…’
他突然戛然而止,转过头来,遥遥望向远方,微微低头沉默,拓跋岐野同样悚然而立,远远地眺望了,骇道:
“他…他!”
“陨落了。”
这位代王侧过脸来,似乎在和这位老朋友做无声的告别,可拓跋岐野此刻是真有些慌张了,连慕容辰殷都能折在他手里
里,天下还有谁能在李嗣周手中生还?
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眼前白衣男子锋利的目光堵回去了,只低声道:
“兄长……兄长万万要担心!”
好一阵子,这代王道:
“魏王所遣使者何在?”
拓跋蛟野道:
“正在堂下。”
拓跋岐天听了这话,这才点了点头,提起笔来,在案上的绢帛上书写了一阵,道:
“让她带回去复命!”
拓跋蛟野接过来想要打开看,却被他按住了,这代王摇头而笑,道:
“蛟野,我死期至矣!”
……
神腑。
神腑一关,自古便有无数瑰丽之色,此地乃是辽地咽喉所在,雄关重重,倚靠燕山,一旦越过此关,北方便一览无余!
天光穿梭不定,自西而来,渐渐显化身形,墨衣青年衣物飘飘,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一位是俊美和尚,另一人却是个披甲的将军。
正是慕容硕与高喜阁!
慕容硕此刻的心中可谓是万般情绪夹杂。
身为慕容皇族,他原本是颇有忠心的,哪怕被陷害到了释道里,仍然有几分不忍,如今眼睁睁的看着帝王死在眼前,未免有些迷茫.……
可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
慈悲道的那些老东西,早就算到这一天了……眼睁睁看着我被委以重任,就是让整个红尘释道的职权落到我身上,好脱身而去……
此刻回头看看,缘果被他调过去送死,悲持生死不知,悲眉投入传经,他慕容硕竟然已经是燕回释道的领袖了!
‘这又怎么是个好差事!’
他转过头来看一下另一侧,那中年男子却是老神在在。
李周巍本点了慕容颜一人,是这位高家的真主人主动请缨,自称祖上与慕容家久守辽地,颇为熟络,一同前去收复。
‘倒也做做姓高了。’
慕容颜与他对视一眼,目光中都会有几分复杂。
两人曾经并肩南下,在江淮之中谈笑风生,何其风光?一江之隔的寒山之上,李周巍神通初成,竟手无寸铁!
一晃眼不到百年,一人成了背国弃家的恶和尚,一人成了改名换姓的姓高之人,通通都身为臣子,站在了当年那位青年身后……
可相对于慕容颜的百般惆怅,高菩阁却好像早已经看淡了,轻声道:
‘曾经的齐羯、拓跋氏、父戚氏乃至于现在的慕容氏,无不是从此关入内!正是因为此地险要,此关也是当年魏武帝自筹营造!’
李周巍微微转头,果然看到两边的山势越发险峻,渐渐有了名川大山的气象,地脉深厚,灵机涌动,有参差的道院显现,又过了数处,已经是紫府级别的光色。
可真动人心魄的,赫然是悬在那雄山之间的一座巨关!
与其说这是关隘,不如说是一处天门,色彩古朴,翠色苍苍,与整座山脉的光色连为一体,流转着淡金色的神纹,日光一落,便色彩明媚,哪怕经过数千年时光侵袭,一砖一石仍然光彩皎洁!
李周巍只是遥远的凝望了,便赞道:
好一道天堑!
不曾来过此地时,李周巍见过最牢固的关隘便是荆门了,凝聚了整个关中的精华,号称是不破之天险……
可这一处【神腑】,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玄妙的是…这处关更少地借助了地利,而更多是人力所促成!
这阵法一道,首重的就是灵机与地脉,名川大山的关隘未必坚固,可无名之地的守备一定寻常,这地脉之事,本就注定了阵法的上限。
正因如此,龙亢有防通过取巧,通过子母连环,将六阵连为一阵的【有防六城】才会响彻南北,成为燕赵之间的雄关…
可此阵不取巧,不连环,堂堂正正用玄妙和道行刻画而出一阵,天门之中更有攻伐的玄威,足见这一处神腑关的厉害!
看向此关,高营阁的眼中多了几分复杂,道:
“此关自建成以来,还从未被攻破过。”
李周凝转头,道:
“哦?”
高营阁笑道:
“王上有所不知,这【神腑】与我高家多有渊源,属下所知甚多!”
‘这时候知道高家了!’
慕容颖听这话,心中冷笑,转过头来不看,高营阁似乎也知道他心思,并不分神,道:
“这【神腑】,本作【神俯】,乃是魏帝赐名,后来被拓跋氏改去的…那时先祖高拔得了魏太孙恩信,容身齐下,拓跋氏能入中原,实则是他…开启的关隘!”
李周凝目光微动,道:
“原来如此。”
高蓉阁沉沉点头,旋即道:
“至于其他几次.……齐带本是魏末大将,自然能出入此关,他算是第一个开放此关、祸乱天下的人,赵帝是从河套、飞雁口南下的,燕人则是渡海而来,其余乱世,大多是无心守备而降……”
“而有能力修缮此关,也只有大梁一朝而已!”
这魏王听了这话,便笑道:
“若是如此,岂不是强梁不得!”
三人言语之间,已经来到了那关隘之下,从此地举头仰望,只觉遮天蔽日,绵延不绝,玄纹灿灿,方知此关何其之雄大。
关隘上方更是安静至极。
慕容颜冷笑道:
“守备此地的应当是公羊家的公羊解……恐怕是知道大势已去……却又不肯出门来迎,于是缩在里头装鹌鹑呢!”
于是踏风上去,大骂一阵,果然见到那白光悄悄散了,显现出一位中年男子的模样,冷声道:
“慕容颜!你真是个畜牲!”
慕容颜听了这话,假惺惺地低下头,李周凝视扫一眼,发觉这中年男子身旁站着一老和尚,这才淡淡地道:
“慈悲道……就派你来?”
那老和尚一下见了他,也有几分胆寒,双手合十,低声道:
“小修缘昭,见过魏王……”
他道:
“燕君昏聩无道,冒犯明阳,如一国之气运与幽燕之地,复为明阳所得,我慈悲一道已是一让再让,未加阻拦,魏王又何必咄咄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