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9章 三月初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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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七,山下客栈的伙计背上来一只长匣,捆着两道绳,匣上贴一张封条。

伙计说这是薛大人走那天留下的,交代过五天以后再送上山,一天不能早,房钱也结到月底,另留二百文给山上买炭。

封条上写的是王居士亲启,下头一行小字,此物不入公账。

王晨把绳解开,掀开匣盖,里头垫着旧棉,棉上搁一支箫,青玉的,素面,只有几道云纹。

云纹刻得浅,顺着箫身一圈一圈上去,摸上去不硌手,箫口磨得发亮,是常年含在嘴里的那一种亮。

他把箫拿起来,先看箫尾,箫尾有一道裂,裂上补过胶,胶色发黄,补工不好,一眼看得出来。

箫尾的侧面刻着四个小字,碧海潮生,刻得浅,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划到第三个字刀偏了一下。

王晨拿着箫站在那里没有动,张良在旁边问了一句,说这支箫先生认得。

“认得,”王晨道,“这是我的。”

十年前他在太原城西租过一个院子,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有一棵枣树,枣子结得小,可是甜。

隔壁住一个卖炭的,姓郑,五十多岁,从前在河东的军里吹鼓角,退下来没有别的本事,冬天卖炭,夏天吹箫。

老郑的脸黑,手上常年一层炭灰,洗不净,只有拿箫的时候要先在裤子上擦三遍。

他吹得不算好,气不够,高音上不去,可有一支曲子吹得极熟,从头到尾不顿一下。

王晨跟他学了三个冬天,学到第三个冬天能把整支吹完,只是吹到后半段气也短,尾音要断不断。

老郑说这支曲子叫碧海潮生,是从海边传过来的,海边的人听潮水听了半辈子,才吹得出那个起伏。

老郑说内地人吹这支曲子,吹得再熟也只是水,不是海。

有一年冬天两个人在院里吹到半夜,城头上的更鼓敲过三遍,老郑把箫放下,说这曲子他吹了三十年,只听过一次真的潮声,是在登州的海边上。

下山那年他把箫留在院里,塞在枣树底下的墙缝里,因为带不走的东西太多,一支箫排在最后。

他以为那支箫早烂在墙根下了。

后来那个院子住进一个看城门的,看城门的死了,屋里的东西被衙前的人收走,一支箫夹在旧衣裳里,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张良说这支箫从太原到汴京,再从汴京到这里,过一个州问一个州,问的是十年前城西一个种菜的人家里有没有一支青玉箫。

郭嘉问他从哪里听来的,张良说州里一个驿卒说的,驿卒说汴京来了一个官,沿路只问一支箫。

郭嘉说这不是礼,这是账,人家替你找回十年前的东西,这一笔比三百石粮贵。

“那就送回去,”王晨道。

“送回去谁收,”张良道,“州里收,州里收了还得再送上山,白跑两趟,末了还落一个不识抬举。”

王晨把箫放回匣子里,匣子没有盖,就搁在桌上,一直搁到天黑。

那半天他把仓里的账又看了一遍,看完把账本合上,眼睛还是往桌那边看。

天黑以后他拿了箫去溪边,坐在堰底下那块平石头上,把箫横过来试了一个音。

第一声是哑的,气从箫口漏出去,指头按在孔上没有按严,十年没有吹,手生了。

他换一口气又试,第二声出来了,短,像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就停住。

吹到第五个音他上不去,想起老郑说过气要沉到腰上,不能提在胸口,他坐直了再吹,那个音就出来了。

他吹了三遍才把整支走完,第三遍到后半段,溪水的声音跟箫声混在一处,分不出哪一个是水。

庄子里听见了,厢房里有人出来站在廊下,一个孩子哭了,哭了两声又没有声了,被他娘抱回屋去。

韩信从坡上下来,站在溪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走近,等吹完了才道:“这个东西比号角难吹,我试过,吹不响。”

张良站在堰上听完,说这支曲子比粮账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