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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儿干什么活儿?”李乐吐掉嘴里的糖蒜头,忽然扭头问。
“服务员啊,”二坤说,“端茶倒水,点歌送果盘,收拾包间什么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一千二,但是有小费。碰上大方的主儿,一晚上小费就能挣几百。”
“那不错啊,一个月能挣多少?”
“看运气,”二坤说,“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五六百,运气不好的时候.....我现在还没遇到运气的不好的时候。不过我跟你们说,在那儿干活,钱是次要的,关键是能见识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人和事儿。”
“比如说?”小胖子好奇地问。
二坤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比如说,上周六晚上,我们那儿来了个大人物。”
“谁啊?”
“不能说名字,”二坤摇了摇头,“反正是个很有名,电视上经常出现的那种。带着一帮人来唱歌,开了最大的总统套房,一晚上消费了二十多万。”
“二十多万?”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二十多万算什么,”二坤摆摆手,“我听我们经理说,去年有个西边来的大款,一晚上消费了四十多万。光是红酒就开了二十多瓶,一瓶一万多。”
“我操,这些人是疯了吧?”
“不是疯了,是有钱,”二坤纠正道,“对咱们来说,一万块钱是一笔巨款。对人家来说,一万块钱就跟咱们花一块钱似的,根本不当事儿。”
李乐坐在边上,一边吃着涮肉,一边听二坤吹牛。
他心里清楚,这小子说的多半是真的,但也多半是添油加醋过的。少年人 ,总喜欢把事情说得夸张一些,好显得自己见过世面,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指摘的。谁年轻时候,还没在饭桌上吹过牛逼。
“对了,坤哥,”有人问,““你在那儿见过明星吗?”
“见过啊,”二坤眉毛一挑,“多了去了。上个月,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演橘子红了的那位。跟他男朋友还有几个大老板来的。”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真人比电视上好看多了,个子一点儿,可特别有气质。她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戴了副墨镜,进来的时候我还给她开的门呢。”
“她唱歌好听吗?”
“噫,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跟拿硫酸洗了嗓子眼儿似的,”
“哈哈哈啊~~~~”
“她给消费了么?”
“给了,就给了五十。”
“五十还嫌少啊?”
“那得看跟谁比,其实有的明星名人就抠搜的,上次,那个红空的对你爱不完……那天晚上,他戴着墨镜和口罩进来的,我一开始没认出来,后来赵哥跟我说,我才知道是大明星。我给他端了一杯酒,他给了我一块钱小费。一块钱!大明星就给一块钱,抠门死了。”
“一块钱,打发要饭的呢?”
“在他眼里,二坤不就是要饭的?”
“艹,去你大爷的!”
“哈哈哈哈,急了,急了....”
李乐听着,以前就从曹尚那边听到不少这位的抠门儿事迹,忍不住笑了一声。
“后来我又见过几个明星,有的是来唱歌的,有的是来谈生意的。”二坤继续说,“反正那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算是开了眼界了,以前在学校里,觉得天就那么大一快,出来了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闪着是少年人对未知世界的向往和好奇,还有一种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世界的得意。
李乐看着他,“那你在那儿干得还行?”李乐问。
“还行吧,赵哥对我挺好的,说我干得好,过段时间给我涨工资。”二坤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等我干好了,上了位,肯定不会忘了兄弟们。”
“坤哥,那我能不能也去你们那儿干活?”有人立刻接话,眼睛里满是期待。
“你?”二坤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们那儿招人很严格的,首先要长得精神,其次要会说普通话,还得会简单的英语。面试的时候,经理亲自把关,不合格的一律不要。”
“那我肯定不行,我这长相,估计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你也知道自己长得磕碜啊?”二坤哈哈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二坤又说,“不过说实话,在那儿干活也挺累的。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脚都站肿了。而且那些客人,有的特别好伺候,有的特别难缠。碰上难缠的,你得陪着笑脸,一句重话都不能说,不然投诉到经理那儿,你这个月奖金就没了。”
“那有没有被投诉过?”
“有过一次,”二坤挠了挠头,“有一次我给一个包间送果盘,敲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客人在……咳,不方便说。反正那客人特别生气,说我打扰他了,当场就把经理叫来了。经理训了我一顿,好在看赵哥面子上,就够了我五十。”
“那也太冤了吧?你又不知道。”
“冤什么冤,”二坤摆了摆手,“干这一行的,就得学会忍。客人就是上帝,上帝说什么都是对的。就算他放个屁,你也得说是香的。”
“坤哥,会打架的能去不?”有人问。
“得了吧你,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别让人当桌腿儿给撅了。”
“去你的!”
一个推了一个,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二坤在边上看着,叼着烟,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李乐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这些场景,这些话,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真的见过,而是某种意义上的“见过”。就像是一本旧书,翻开之后发现里面的故事似曾相识,只是换了人名和地名。
每一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年轻人。
他们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觉得自己注定要干一番大事,觉得眼前的这点小成就就是未来的预兆。
他们把江湖义气当成信仰,把认识几个所谓的大哥当成资本,把低头弯腰,当成通往成功的阶梯。
他们不知道,那条路通向的不是成功,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平庸。
甚至,是深渊。
李乐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余穗,发现她正皱着眉头,看着二坤,嘴角微微往下撇,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把她的态度表露无遗。
李乐心想,这姑娘倒是清醒。
二坤吹了一阵牛之后,又看向李乐,“对了乐哥,我听穗儿说,您是博士?”二坤问。
“嗯。”李乐点点头。
“那您以后,是不是也要当老师?”
“我现在就在当老师。”李乐说。
“在哪儿?”
李乐笑了笑,“在你们学校。”
“我们学校?”二坤愣了一下,“189?”
“对,”李乐点点头,“我现在在你们教务处实习。”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几秒钟,一群人表情有些微妙,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对他们来说,李乐在哪儿工作并不重要,反正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但余穗不一样。
她看着李乐,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
这个人之前说要做什么调查,现在看来不是说着玩的。可他到底是怎么进去189的?怎么就突然出现在教务处的办公室里了?
她想问,但又觉得场合不对,只好把疑问咽了回去。
二坤倒是没想那么多,很豪气的对李乐一拍胸脯,“乐哥,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事儿,你尽管找我。”
“行,”李乐点了点头,“有需要我肯定找你。”
“你啥时候来的189?”
“一星期吧,咋?”
“我可以给你说说,189的势力分布。”
“还有这玩儿?”
“可不,”二坤开始给李乐科普189的“江湖势力”。
“高二的,有个叫马涛的,外号马王爷,长得五大三粗的,打架特别狠。据说他小学的时候就开始混了,初中三年,没人敢惹他。他手下有二十多个小弟,都是跟着他混的......”
“还有个叫刘志安,外号耗子。这人个子不高,但特别灵活,跑得快,打架的时候专门偷袭,打完就跑.....”
“......财会的有个叫王凯,外号凯子。这小子可坏了,别人顶多调皮捣蛋,这家伙就是纯坏的那种,损人不利己都干.....”
“尤其是马超和刘浩,两个人不对付,见面就掐。”
“为什么不对付?”李乐问。
“因为面子吧?”二坤说,“或者两人谁看谁都不顺眼,两个人就杠上了。”
“哦,我来这几天倒是听过一些,还有么?”李乐虚心求教。
“除了上面这些,,还有一些独行侠,”二坤继续说,“比如说,我们高三有个叫张至的,这人谁也不服,谁也不怕。马超曾经想收他当小弟,他直接拒绝了,还把马超派去的人打了一顿。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惹他了。”
“那他凭什么这么横?”
“凭他能打,”二坤说,“他是练散打的,参加过市里的比赛,拿过奖。一般人三五个近不了他的身,要不是违规违纪,现在早上体院了。”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一些家里有钱的,”二坤说,“比如哪个高二计算机班的纪正,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放学的时候校门口一堆人等着看他。不过他这人挺低调的,从来不惹事。”
“那他在学校吃得开吗?”
“还行吧,”二坤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他虽然不混,但很多人愿意跟他交朋友,因为他大方,经常请客。”
李乐听着,心里嘀咕,多少年了,还这么低端的么?这些孩子的世界,无非是谁能打,谁有钱,谁有人缘,谁就说了算。
“反正,乐哥,”二坤又说,“以后在学校,如果有人跟你扎刺儿,你就报我名。一个电话,我准保带人来收拾他。”
李乐笑了笑,“看来你在189,不比那几个差?”
“我都高三了,要不是没人安排,”二坤叹口气,说,“我现在应该在哪个酒店前台喊欢迎光临~~~~”
有二坤起了头,一帮人的话题转向了学校。只不过,即便是这帮人,也都是在骂。”
“当初招生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零基础包教会、毕业即就业,结果呢?上了两年课,净学些没用的理论。”
“可不是,电工课连个像样的电路板都没摸过几回,天天对着ppt画原理图。实操课就头两周去过一次车间,后面全改成自习了。”
“你那算啥?我学的数控,老师自己都搞不明白新系统,讲错了还硬说是教材印错了。问他点实际加工参数,他就说这个以后工作中自然就会了。”
“其实,最坑的是实习,说好的对口企业,结果把我们班全全塞进电子厂流水线,拧螺丝,一天十二个小时,手都磨出泡了,一个月两千块,还得倒贴饭钱。”
“学校跟中介分钱呢,听说一个学生他们能抽成好几百。”
“说我们不学,课上哪儿学,学啥?自学成才?从上到下都是混日子,老师自己都混,凭什么约束我们?”
“也不是所有老师都那样,就乐哥在的教务处的孙主任。”二坤说了句。
“对对对,孙老师确实不错。虽然管得严,但她是真的为学生着想。不像其他老师。”
“他怎么好了?”李乐心中一动。
“他不歧视人,”二坤说道,“要是他是校长,189也不会这么烂。不过,他这人,轴。”
“轴?”
“就是认死理。他总觉得能改变我们这些人,觉得读书有用,觉得学门手艺能养活自己。可你也看到了,我们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来学手艺的”
二坤这话说得比刚才那些江湖牛屁要实在许多,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乐放下筷子,端起可乐喝了一口。他看着这一桌年轻的脸,看着他们骂学校、骂老师、骂制度,又在一瞬间停下来,为一个叫孙朝阳的人留出一点沉默的空间,
可沉默也就一瞬,一桌人又开始聊起了别的事,谁谁谁又跟人打架了,谁谁谁的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哪个网吧换了新机器,哪个游戏又出了新版本。
正聊着,二坤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起身走到角落里接电话。
李乐瞄了眼,他接电话的时候,偶尔点点头,偶尔“嗯”几声,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指示。
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李乐还是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紧张,还有....期待?
“不好意思啊乐哥,”二坤搓了搓手,“店里有事儿,叫我过去一趟。您们先吃着,我去结账,这次不算,等下次我正式请您。”
“不用,”李乐摆摆手,“这都快吃完了,挺好。”
“那怎么行……”二坤还想说什么。
“真不用。”
旁边有人问二坤,“咋了?”
“店里有人闹事儿,叫过去帮忙。”二坤说着,已经拿起了外套,披在身上,“我得赶紧过去。”
他转身要走,李乐叫住他:“你这怎么过去?”
“打车呗。”二坤说。
李乐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这样,我送你吧。你这时候打车过去,到地方人都散场了。”
二坤愣了一下,看了看余穗,又看了看李乐,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成,谢谢乐哥。”
李乐结了账,带着余穗和二坤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地上的积雪薄薄一层。
车子发动起来,暖气慢慢上来,车窗上起了一层雾。李乐打开雨刷刮了一下前挡风玻璃,问道:“在哪儿?”
“工体那边的......”二坤报了地址。
“知道。”李乐点点头,挂上档,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街上人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交替,像是一部老电影的胶片在转动。
二坤坐在后座上,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余穗坐在副驾驶上,偶尔回头看二坤一眼,欲言又止。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了二坤一眼,发现他的表情很复杂,既有紧张,又有兴奋,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逞强。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工体北路,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块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天宫两个大字在夜色里闪烁着,红的绿的紫的光交织在一起,刺眼得很。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奥迪,有宝马,还有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抽着烟,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二坤看到这场面,呼吸明显急了一些。
“乐哥,就停这儿吧。”他说。
李乐把车停在路边,二坤推开车门,转过身,“谢了乐哥,改天请您吃饭。你这个,真牛逼。”
说完,关上车门,快步朝KtV门口走去。
李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的光影里,没有急着离开。
余穗坐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乐哥,你觉得他....”
“不知道。”李乐说,“不过,你想不想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