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9章 狗屁的江湖(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刘老板,您要是真想喝酒,我陪您喝。喝多少都行,喝到天亮也行。但您要是想找花姐的麻烦....那您今天恐怕是来错地方了。”

话说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来错地方”四个字,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往一锅将沸未沸的油里滴了一滴水,噼啪作响。

刘广谱翘着的脚尖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灰西服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上,笑道,“来错地方?这话,倒是有意思。周大利是觉得,我刘广谱在这燕京城里,连个旧相识都不能见一见、叙一叙了?”

他话音未落,身侧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直了直腰。

原本靠在墙边抠手指的光头,把两只手都垂了下来,落在一件不合时宜的短夹克两侧,指尖微微张着,像是一个随时要抓住什么的预备动作。

另一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精瘦汉子,原本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这时站了起来,胳膊一抖,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干燥的“咔嚓”声,像在给某件还没出鞘的兵器试刃。

而灰西服身边的两个壮汉,却没什么动作,只是眼睛微睁,看向对面。

四个人,八只眼睛,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对峙着。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剩下的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刘广谱一抬手,给自己这边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对灰西装说道,“我今天来,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叙叙旧。他周大利要是不放心,可以一块儿坐坐,听一听这旧情谊,比他这新朋友到底怎么样。”

灰西服眉头一皱,向前一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吱”声。

“刘老板,这里是燕京,不是塞外漠北。龙过浅滩,你最好掂量一下。”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不客气了。语气里那种克制着的锋芒,像是一把半出鞘的刀,刀刃上的寒光已经隐约可见。

刘广谱放下一直翘着的二郎腿,摇摇头,“伙计,燕京可不是什么浅滩,我也不敢当什么龙啊蛇的。可周大利,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头蒜了?”

此话一出,灰西装身后的两个皮夹克汉子,一双手从兜里拔了出来,身体朝向,也从站立变成了预备,重心微微下沉,肩膀略微前倾,像两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而这两人的动作,犹如一个信号。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二坤那帮人,原本就站在走廊里,伸长了脖子往包厢里张望,一个个脸上写满了“随时准备干点什么”的亢奋。此刻看见灰西服身边的人动了,他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一般,几乎本能地往前涌了一步。

一时间,包厢内外,形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咳嗽。

门口的一群人听见,纷纷转过头去。

那个刚刚在楼上,和花姐喝茶的,穿着三道杠运动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不快不慢,像是晚饭后在小区里散步。

门口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男人走进包厢,先是扫了一圈。他的目光从茶几上那片狼藉的碎玻璃上掠过,从倾倒的酒杯上掠过,从地上那滩洇开的酒渍上掠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回刘广谱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试探,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注视着对方。

“听说刘老板来了。我这紧赶慢赶的,好在赶上了。刘老板,招待不周,有什么不满意的,您说。”

像是在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刚刚在自己店里摔了酒杯的人。

刘广谱打量着眼前这个穿运动服的男人。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周大利?”

男人点了点头,说,“是我。”

刘广谱看了好几秒,才了一声,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意外的、略带嘲讽的趣味,像是在路上碰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发现对方的变化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周老板这打扮,”刘广谱指了指他身上那三道杠,“倒是……朴素。”

“刚跑完步,冲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换,”周大利扯了扯袖口,“人么,一到年纪,就得注意身体,得锻炼咯,否则,这肚子大了,穿衣服都不好看。”

他目光从刘广谱有些肥硕的腰间扫过。刘广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锻炼也得量力而行,要不然容易猝死。”

周大利点点头,“嗯,确实是个问题,感谢刘老板提醒。”

说着,走到茶几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瓶灰西装让带进来的酒,对着灯光看了看,像是鉴赏一件艺术品,“嚯,”他说,“十三。”

刘广谱说道,“嫌贵?”

“怎么可能。”周大利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要是朋友,再贵都是应该的。否则.....”

目光落在刘广谱脸上,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拐了。

“就算是二锅头,都有些多余。”

刘广谱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没有减退,反而更深了一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话不假。可就怕......你拿人当朋友,人家不认。”

周大利没有急着接话。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身体微微后仰,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那是因为,”他慢悠悠地说道,“给不了人家需要的东西。”

刘广谱挑了挑眉,“什么?钱,人脉?”

周大利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的人,正考虑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你看,这就是差别,而你,也就知道这些。”

刘广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但那恢复的速度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大利继续说道,“可她需要的是这些么?”

他没有等刘广谱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一个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和她聊音乐么?”

刘广谱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周大利已经接了下去。

“聊旋律、节奏、歌词,聊主歌铺垫、副歌爆发的情绪层次,聊摇滚、爵士、国风、city pop?你和她能聊阿多诺、皮格林、米德尔顿和艾达利么?”

他说的这些名字,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尘埃,落在包厢里昏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理所当然。

“你能和她聊流行音乐与社会消费文化的关系,还是能聊时间结构、情感、人物角色、身体参与、建构音乐的主体性?”

周大利的话一句接一句,不快,不紧,像一个人在数自己家里有多少件家当。

刘广谱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茫。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迷茫,不是因为听不懂,他大概能猜到这些词的大致意思,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会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周大利继续道,“你能理解,她愿意花三个月时间,跟一个刚毕业的吉他手磨一段前奏的和弦走向,只因为那个音不对?你能理解,她愿意把一场livehoe的演出票价定在二十块,只因为她觉得,喜欢音乐的人不该被门票拦住?”

他停下来,看着刘广谱,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刘老板,对音乐,你听的永远是热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落下去的时候没声音,但刺到了某个地方。刘广谱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像一个在台上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指出来说:你在台上的样子,跟你本人不太一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烟雾,让那层雾隔在自己和周大利之间。

而周大利没有停下。

他像是开了闸的水,已经过了那个“要不要说”的关口。既然说了,就说透。

“你把她当做那个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享受掌声的人,”他说,“可你知道她早已经厌倦了名利场的厮杀。该见的世面见了,该受的罪受了,该吃的亏也吃了。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谁的面子陪人喝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刘广谱,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瓶酒上。酒液在瓶口处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这间店,她说了算。她想开livehoe就开livehoe,想办民谣专场就办民谣专场,想开摇滚专场就开摇滚专场。她可以上午十点钟来店里,泡一壶茶,听一支新乐队的deo,下午三点钟回家睡个午觉,晚上八点钟再回来,站在舞台侧面,看台上的年轻人唱她年轻时候唱过的歌。”

“她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而刘老板,你今天来,让她陪你喝酒。她不愿意,你就摔了杯子。你觉得这是叙旧,可她看到的,是又一段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

周大利指了指刘广谱,“你说,这算是朋友么?”

包厢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气流摩擦的极细微的“嘶嘶”声。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静到能听见刘广谱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时,烟纸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声。

刘广谱嘬了口烟,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大利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刘老板你对朋友这条定义,有时候,可能把它想得太窄了。”

刘广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的人多了,能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又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的人,不多。

“周老板,”他说,“你这是在教我做人?”

周大利摇了摇头,“不敢。我只是在替花姐说几句她可能不会当着你的面说的话。”

说完,探身拿过那瓶酒,拧开,扒拉过茶几上两只干净的杯子,又夹了冰块儿在杯子里,倒上酒,推给刘广谱。

“刘老板,你今天来,我欢迎。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你想叙旧……虽然咱们没什么旧,但谈天说地还是可以的。可如果你今天是来逼花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我,得替她挡一挡。”

这句话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刘广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周大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间的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他没有弹掉。

“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了这么一大圈儿,周老板是骂了我一通?”

周大利摇了摇头,“哪有。我只是在讲道理。”

“但如果道理讲不通,拳脚,也是可以让人明白事理的。”他抬起手,朝刘广谱身后那些人指了指。

随即,他嘴角微微一弯,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笑意的笑。

“我挺佩服刘老板的。”

这句话和那笑声放在一起,意思就翻了个面。

表面上是在夸,实际上是在说,你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来?

刘广谱听出了那层意思,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身后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嘴唇上两撇胡子,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嘟囔了一句,“老刘,费什么口水呢?忒不爽利。”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贴着茶几的边沿滑了过去。他的脚步极轻,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移动的速度极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已经欺到了周大利身前一步之内。

他的右手从袖口里滑出来,五指并拢,指尖朝前,朝着周大利的咽喉探去。

这一下来的又快又刁,角度是往上的,像是要戳中下颌与喉咙之间的凹陷。如果真被戳实了,人不会立刻倒下,但会呛住气,然后短暂地失去反抗能力。

周大利没有躲。

他身后的壮汉动了。略矮的那一个,肩背厚实,像半扇门板。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迎着瘦子的攻势,猛地踏前一步,左臂一横,像是搭一道门闩,硬生生地封住了瘦子那一戳的路线。

瘦子的指尖撞在壮汉的前臂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觉得疼。

瘦子的反应也快,一触即收,脚步一撤,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似的滑开半步。但他没有停,借着后撤的势头,右腿往侧前方一摆,鞋尖划出一道弧线,奔着壮汉的膝弯去了。

壮汉像是早料到这一招。他的左腿微微外撇,让瘦子的那一脚踢在了他小腿外侧最硬的地方,同时右手握拳,一个短促的直拳,朝着瘦子的肩胛骨捣过去。

瘦子侧身躲开,但壮汉的拳头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带起一阵风。瘦子回手一肘,撞在壮汉的肋下。壮汉闷哼一声,退了半步,但紧接着又顶了上来,像一堵被撞了一下、又自己重新立稳的墙。

两个人就这么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不到两米的空地上,过了一招、两招、三招。

一个灵巧得像燕子,一个厚重得像石碑。一个拆招,一个封路。一个退,一个进。一个用巧,一个用势。

直到瘦子挨了壮汉一拳,那一拳砸在他肩窝里,让他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而壮汉的小腿也被瘦子狠狠踹了一脚,皮夹克的裤腿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灰印子。两人同时停住,像是两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忽然松了手,各自退开了半步。

但这半步之后,身后的人已经全都动了。

瘦子身后那几个原本散落在沙发两侧的汉子,不等吩咐,已经齐刷刷地向前迈了一步。而灰西装身边的另一个壮汉,也往前一站,与先前那个并肩而立,像两扇合拢的门。

走廊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也开始骚动起来。他们往前涌,脚步杂沓。

空气里刚刚还残存的那点谈一谈的空间,瞬间被压缩成了薄薄的一层。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

“嗨嗨嗨,聚一起都干什么呢?让开,让开!”

紧接着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还有,“刚谁报的警?”

包厢里的众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既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咽回去,就那么悬着。

刘广谱和周大利同时转了一下目光,隔着那几道已经绷成弓弦的人影,对视了一眼。

刘广谱先开口,语气揶揄,“周总,可以啊。到底是在燕京。

周大利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那表情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刘广谱“嘁”了一声,“不是你?那是谁?”

他问这话的时候,朝门口扫了一圈。

那些年轻的面孔犹犹豫豫地退开了些,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几个穿制服的民警正从入口处走过来,腰带上的对讲机发出短暂的呲啦声,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国字脸,步履平稳,目光从前到后扫了一遍,像在数人头。

包厢里那股几乎要撑破墙壁的张力,像是被针尖轻轻一戳,无声地泄了气。

瘦子第一个松了肩膀。他把拳头慢慢松开,手掌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要把上面看不见的汗擦掉。

另一个壮汉也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从脚尖挪回脚跟,重新变成一尊安静的雕塑。而那些原本往前涌的年轻面孔,此刻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缩。

民警在包厢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堆碎玻璃上,又抬起来,在屋里扫了一圈,“说说吧,这干嘛呢?”

。。。。。。

走廊拐角,休息区。

余穗看了眼刚走过去的民警,转过头又看向李乐,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惊讶。

“乐哥,你这……”

李乐窝在沙发里,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我这是在预防犯罪,起到一个公民的义务。还有,教你人生第一课,遇事要报警。虽然有时候不一定管用,呵呵呵。”

余穗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脑回路,”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跟人不一样。”

李乐没接话,只是朝走廊尽头指了指。,“看看,什么老大老二的,在遇到暴力机关的时候,只能是小鸡仔。”

余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围在包厢门口的人,那些站得笔直的背影,还有那两道穿着深蓝色执勤服的影子,正不紧不慢地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想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就看见李乐又拿起了手机,开始翻号码,找到一个,按下拨号键,那头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陕北口音特有的、尾音上扬的爽利,“淼弟,咋想起这时候给我打电话了?”

李乐笑了一声,“白哥,木撒。有个事儿想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