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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白洁也笑了,“咋啦?”
“咱们麟州,有个叫刘广谱的人,认识不?”
“谁?”白洁的声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的重叠有些意外,“刘广谱?”
“对。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李乐说。
“有,”白洁的声音稳下来,“柳店的。在岔口西边六十里地。以前和呢们一样,也是煤耗子。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什,“他的三个矿被咱们吃了。现在改做煤炭机械和贸易。身家还成,在麟州排一排,能数得上,咋,这小子惹你了?”
“没,”李乐说,“我这不是在KtV遇到了么。”
他换了个姿势,脚尖在地毯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诶,他和咱们万安关系怎么样?”
“还成,当初买矿的时候,这家伙没怎么使坏。老高和他关系不错。”
“人咋样?”李乐问。
白洁想了想,“都是挖矿出来的,能咋样?不过这家伙好热闹,好显摆,喜欢搞堂会。他爸妈过寿,就会摆大席,请些明星名人。去年还请了仨红空的啥歌星,有个老钱喜欢的演小龙女的。他还叫我去,还一起合影咧。不过......”
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那女子,说话真难听。嘎嘎嘎的。”
“哈哈哈哈,行了,”李乐说,“知道了,对了,那什么,你给这刘广谱打个电话。”
“打电话?干嘛?说啥?”白洁问。
“他被人围了。”
“啥?”
李乐简单地把事儿说了一遍。
“行,”白洁没有多问,“好汉不吃眼前亏。让他撤。”
“麻烦了,白哥。”
“哪有,怎么说也是咱们麟州乡党。一通电话的事儿。”
电话挂了。李乐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但余穗的眼神还没有收回来。
虽然全程都是方言,但一旁的余穗还是听了个大概。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乐哥,你这是……”
李乐抬起手指,示意她先别说话。然后他又开始翻号码。
待找到了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响了四声。那头接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腔调,“李总,难得,稀客。是不是谈判成了?”
李乐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快,还得等着,”他说,“不过,找你问个人。”
“哪儿的?”
“燕京地界上的,”李乐说,“叫周大利。听说过?”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脑子里翻一个不太常用的文件夹。
“听说过,”对方说,“没见过。做夜场和娱乐行。原来坦克兵大院儿的,和王家那哥俩关系不错。怎么,争风吃醋?”
“我?算了吧,我可没这个闲心。”
李乐把刚才的事儿简短地说了,“那边是我老家的。帮忙找人传个话?”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隔着话筒,能听见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音,“那这个人情算谁的?”
李乐想了想,“明年,天澜,多一匹三冠王的后代。怎么样?”
“呵呵呵,好事儿。不过,有点儿不匹配。那我再送三年的饲料?”
“好啊。”
“行,”那头说,“五分钟。我发个短信,让人给他说。”
“谢了。”
李乐收起手机,抬起头,看向余穗。
“你刚才打的那几个电话……”
“找人问了些事。那边是我老家的,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又托人传了句话,算是打个招呼。
余穗知道这不是什么“问了些事”和“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但她没有追问,又听李乐说道,“二坤不是喜欢什么狗屁江湖么?那就让他看看,这江湖和他想的一不一样。”
。。。。。。
包厢里,民警进门的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一锅沸腾的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不是熄了火,是把那股子热气儿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
打头的民警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眉骨高,两杠一的肩章,站在门口,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凌乱的茶几,最后落在那瓶打开的“十三”上,停了一瞬。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民警,手里拿着个本子,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在屋里的人脸上来回逡巡。
两杠一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两边还绷着架势的一群人,开口,“不唱歌,不跳舞,怎么,准备来个摔跤大会?”
没人接话。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走廊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还有谁口袋里手机震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在这一刻都被放大了。
刘广谱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不紧不慢的站起身。
周大利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几分歉意,又有几分无奈对两杠一说道,“同志,误会,就是朋友之间喝了点酒,闹着玩呢。”
两杠一看了他一眼,“闹着玩摔杯子?闹着玩儿在这儿准备拉开架势?”
“这不是喝多了,手没准头。您也知道,朋友聚在一起,高兴了就容易上头。杯子没拿稳,摔了,您是李所那边的吧,我这店可是咱们片区的守法安全经营标杆。”
听到周大利提到李所,两杠一笑了笑,没接这话。
又看了看屋里站着的那几个人,灰西装身后的两个壮汉,刘广谱身边的瘦子和光头,还有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年轻面孔,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行了,都边上站站,那什么,有身份证的都拿出来,没身份证的,报一下。”
话音落下,包厢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钱包拉链被拉开,外套内袋被拍响,一群人弯腰低头,动作有快有慢,有的干脆利落掏出证件递过去,有的则在身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揣着这么个东西。
一个年轻民警接过证件,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每一张都要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打量一下证件的主人,再低下头。不是敷衍的过场,更像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不太常用的旧档案。
轮到瘦子的时候,年轻民警拿着他的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又看了看他本人,问了一句,“陕省的?”
瘦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来燕京干嘛的?”
“做生意。”瘦子说,语气简短,像是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秘密似的。
年轻民警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身份证还给他。
两杠一则把那些没带身份证的叫到沙发另一头,一个一个地登记。他问得很细,姓名,年龄,家在哪儿,来燕京干嘛的,住在哪儿,有没有工作单位。有人回答得流畅,有人支支吾吾,有人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二坤站在门口的人群里,轮到他登记的时候,他挺了挺胸,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年龄。两杠一看了他一眼,问,“学生?”
“不是,”二坤说,“上班了。”
“在哪儿上班?”
二坤愣了一下,朝包厢里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就在这儿,天宫,服务员。”
两杠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划拉几笔,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二坤退回到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紧张,有失落,还有一种莫名奇妙。
就在民警挨个儿查身份证件时,刘广谱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走到一旁,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白哥?”
电话那头传来白洁的声音,“广谱,在工体那边?”
刘广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周大利一眼,“白哥,你怎么知道?”
“有人瞧见你了。那是燕京,不是麟州。少惹事。差不多就回来,家里的酒够你喝。”
刘广谱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松。
“嗯?”电话那头,白洁出声。
“行,白哥。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广谱站在原地停了一瞬。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周大利,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像是在琢磨什么。
几乎同时,周大利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周老板,我是小妍。你现在是不是在店里,2688包厢?”
周大利眉头微微一挑,“是,你怎么....”
“我也是传话,小张哥让我告诉你。”
“小张哥?”
“嗯,他说,都是熟人,别搞得不愉快。有什么事儿,以后再说。”
周大利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明白了。麻烦妍姐了。”
“没事儿,和气生财。”那头挂了电话。
周大利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刘广谱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各自都藏着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念头。
登记完所有人,两杠一把本子合上,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大利和刘广谱身上。
“谁是老板?”
周大利点头,“是我。”
两杠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广谱,“你呢?”
“朋友,来消费的。”
两杠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你们两个,过来一下。”
两人跟着两杠一走到走廊拐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头顶的灯带发出匀净的白光,照在三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得一览无余。
两杠一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们俩,“今天这事儿,我不深究,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们说清楚。”
他先看向刘广谱,“你是外地来的?”
刘广谱点了点头,“陕省的。”
“来燕京办事儿?”
“访友。”
“访友访到摔杯子?”两杠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广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误会,真的是误会。”
两杠一没有继续追问,又转向周大利,“周总?”
“是。”
“做生意不容易,”两杠一说,“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开的是娱乐场所,不是比武擂台。今天这事儿,要是传到上面去,你这个月的治安考核,怕是过不了关。”
周大利点了点头,“您说的是,我一定注意。”
两杠一又看了看两人,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该散的散,该收拾的收拾。别再搞出什么动静来。”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你好好查查你的雇工,有些年龄太小,别给自己惹麻烦。”
周大利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两杠一没再说什么,朝年轻民警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外走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远处大厅里的音乐声又渐渐清晰起来,重低音的震动透过地板和墙壁,嗡嗡地传过来,像是一颗心脏在不紧不慢地跳动。
刘广谱先开了口。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打起来。”
周大利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好像是。”
刘广谱又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的人挺多。”
这句话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周大利低头扥了扥袖子,然后抬起头,笑道,“彼此彼此。能让小张哥递话,看来,咱们得重新认识认识。”
刘广谱愣了一下。
小张哥?谁?
他不知道这个小张哥是谁。他接到的电话是白洁打来的,而白洁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并不清楚。不过,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同样模棱两可的语气说道,“一样。”
他说完,朝包厢里招了招手。瘦子和光头立刻会意,招呼其他人从包厢里走出来,跟在他身后。
刘广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朝周大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一群人脚步声杂沓,像是一支撤退的队伍,却并不慌乱。
周大利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上。
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谁报的警?”
灰西装的汉子站在他身后,也摇了摇头。
“不是咱们的人。”
“那.....”他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自言自语道,“小张哥说的人,是谁?”
他想起刚才那个电话,想起那个“都是熟人”的措辞,想起那瓶被刘广谱摔碎的酒杯正好卡在情绪最满的一刻。
像是有只眼睛,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个包厢,在恰当的时候替他们把火苗按灭了。
周大利转过身,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人已经散了,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下地毯上几道杂乱的脚印,墙角的消防箱旁边,一个高壮宽厚的背影正朝出口方向走去,圆寸脑袋在昏黄的廊灯下泛着冷清的光,身旁,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
那背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步速,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周大利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晚的事,比他想的要多出一层颜色来。他也说不清那层颜色是深是浅,只知道一句话被转了三层到自己这边,那.....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楼梯间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