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挖煤汉和老绿茶(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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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场这种地方,像一口烧得太滚的锅,看着热闹,其实底下全是水汽,一个不留神就顶开了盖子。

李乐领着余穗从侧门出去时,冷风挟着雪粒子兜头打过来,总算把耳根那一层黏腻的重低音给洗下去了。

而工体夜店圈,才是正热闹的时候。

霓虹灯已经亮齐了。红色的、紫色的、蓝色的,还有那种介于粉和橙之间的说不清颜色的光,从各个门面里漫出来,在雪地里铺开一片湿漉漉的彩光。

几家夜店的名字在楼顶上排成一串,灯管闪烁着,亮了又暗,像瞌睡人的眼。

“Ix”的招牌下站着一排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轻人,正在排队,冻得直跺脚,在路灯下呵出一团团白汽,白汽升上去,散了,又被新的白汽接替,像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下来三个妆容精致的姑娘,其中一个拎着LV的老花 speedy,另一个裹着件仿皮草的短外套,进门之前先掏出小镜子补了口红。

她们身后,两个小伙子叼着烟,靠在栏杆上低声说话,目光追着那几个姑娘的背影,直到玻璃门关上才收回视线。

保安穿着厚重的棉大衣,双手抄在袖筒里,跺着脚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路过的车。

空气里有烤红薯的甜腻味道,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香水,还有从某家店里飘出来的二手烟。

雪越下越密,落在黑色的柏油路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层湿漉漉的反光。音响的低频从好几家店里同时传出来,鼓点交叠在一起,像某种混乱的心跳。

余穗跟着李乐走到路边,仰头看了一眼逐渐模糊的“天宫”招牌,回过神,低声说,“这就完了?”

李乐把棉服领子竖起来,斜眼瞅她,“你还想怎么样?血拼三百回合,然后残肢断臂满地红?拉倒吧,那种场面,大多在电影里才敢给你看。真这么弄,这条街上的店,明儿一早就得关门大吉。”他说着,朝身后努了努嘴,“你看那些店,哪家不是灯火通明的?真要是天天打架斗殴,早就没人敢来了。”

余穗没吭声。她看着街对面那些勾肩搭背、大声说着话的人,忽然觉得李乐说得对。

那些人在包厢里摆出一副“随时可以干一仗”的架势,可警察一进门,不也乖乖掏身份证?

江湖这东西,真要到亮家伙的份上,多半就剩下一个下场,有人进去,有人赔钱,有人连夜收拾行李换城市。

李乐见她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街对面,又收回来,,“怎么样,还叫二坤出来不?刚那顿涮肉都消化得差不多了。我请你们吃砂锅粥,多搁点胡椒,暖和。吃完送你俩回去。”

余穗犹豫了一下,摸出手机,“那,我给他打电话。”

她走到一边,李乐看着街对面霓虹灯下那张被雪润湿的圣诞老人充气人偶,正歪着头冲马路发愣,忽然兜里一阵颤抖,掏出来,看了眼,一个陌生号,没存名字。

按下接听,那头静了一两秒,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试探,“请问,是.....小李总么?”

李乐听着那口音,嘴角动了一下,“刘老板?怎么,白哥把我电话给你的?””

那头像是松了口气,“是。白哥给我的号,冒昧了。”

“怎么,嫌我多事了?”李乐调侃道。

“哪有,没有,不敢。”刘广谱连说了三个否定,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

“不客气。”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片刻之后,才重新笑起来,似乎松了口气,“小李总在哪儿了?”

“有事儿?”

“想和小李总见个面。一直都是只听人说起,没机会当面认识一下。”

李乐侧头看了一眼正在打电话的余穗,“这样吧,工体北路,寻味砂锅粥,你方便就过来。”

“好,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余穗正好也打完,转过身来。

“二坤怎么说?”

“他说他知道地方,让我们先去。”余穗把手机塞回口袋,缩了缩脖子。

李乐点点头,“行,走吧。”

他说着,迈步朝街对面走去,余穗跟在他身侧。

雪还在落,不紧不慢的,把脚下的路面盖成了一层薄薄的白。

寻味砂锅粥的招牌在一排店招里不算显眼,门脸小,推门进去,那股热乎气就先把人整个兜住了。

李乐挑了个靠里的卡座,背对着门口,抬眼就能看见窗外的街景。

他脱下棉服搭在椅背上,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一锅虾蟹粥,多放姜丝,加两碟煎饺、一碟白灼菜心,再来一份卤水拼盘,完了看情况加。”

余穗在他对面坐下,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看着窗户上的水汽慢慢爬满玻璃。

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雾,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模糊的一团,红的紫的蓝的搅在一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

街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雾气,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流动的光影,随即又消失了。

余穗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李乐低头摆弄桌上的碗筷,三只小瓷碗从托盘里取出来,又拆开两双筷子的纸套,放在碟沿上,动作不紧不慢。

“乐哥,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余穗问,目光落在李乐修长的手指上。

“来结账的。”

余穗愣了一下,“来结账的?”

“昂。”李乐把第三双筷子也拆了,筷尖朝里放好,“你再看看菜单,还有啥想点的赶紧点,人来了再点就不好看了。”

“这边的干贝石斑粥不错,石斑鱼片切得薄,滚粥里一烫就熟了,姜丝搁得多,吃完身上暖和。你要是喜欢,可以加一份菜脯蛋,这边的菜脯是自己腌的,不咸,和潮汕那边的味道有个七八分像。”

余穗很识趣地没多问。她伸手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着桌面,像是在丈量什么,纸巾蹭过去,带起一点油腻的道子。

李乐倒了杯茶递给她,“觉得这种地方怎么样?”

余穗接过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想了想,“和我想的,还有她们说的,都不一样。”

“她们?”

“学校里有些女生。”余穗抿了一口茶。

李乐挑了挑眉,“不是未成年么?”

“衣服一换,妆一画,谁看得出来。”

李乐就笑了。余穗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闪而过的促狭。

“你这什么表情?”

“没什么,就觉得你这观察力,放到189,有些浪费。”

“少来,”余穗放下茶杯,“我一没钱,也不像她们找个凯子。”

李乐笑道,“怎么,还有给人当傍尖儿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学校里有人就是干这个的。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可能就是陪人吃饭、逛街、看电影,偶尔收个包什么的。她们也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有人愿意给,有人愿意拿。”

李乐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又给她续了半杯。

“她们都怎么说?”

“她们?”余穗想了想,“她们说起夜店,好像去了那种地方,自己就变了一个人似的。”

“可我刚进去的时候,就觉得……假的厉害。”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眼,“花钱费那么多心思去打扮自己,结果进去了,灯一暗,音乐一响,谁也不认识谁。出来的时候,除了脑袋疼,什么也没剩下。”

“那地方只能让人看见自己本来是什么样。也就是个热闹,散了就没了。”

“小小年纪,你倒是看得明白。”李乐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意外的神色,“要不怎么说女孩子早熟呢。你这是开智了。”

余穗一撇嘴,“开智?你说我傻?”

“哪有,开智是褒义词。”李乐摆摆手,“有人早,有人晚,有人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智,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不过.....”

李乐看向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世界,“有时候,开智越早,人也越累。”

余穗摇摇头,“不懂。”

“以后自然就懂了。”李乐伸手拿起茶壶,又给两人的杯子里续了水。

茶水落进杯中,激起细小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李乐往后靠了靠,在店里扫了一圈。这会儿刚是附近夜店开始热闹的时候,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面前的热粥发呆。也有两三个人聚在一起的,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其实,”李乐说了句,“那地方就是一个壳。你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顶多是多了点烟味和酒气,第二天洗个澡就没了。”

余穗抿了抿嘴,像是在琢磨这段话。

“那她们图什么呢?”

“她们图的,可能就是那个壳子。”

“壳子?”

李乐点点头,“嗯。进去之前,她们是学生、是上班族、是牛马社畜、是普通到白天在人堆里不被多看一眼的人。”

“可进去之后,就成了被人搭讪的人、是被人请酒的人、是站在灯光底下被看见的人。哪怕那光是假的,哪怕那些请酒的人明天就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了,图的就是那一个晚上。”

余穗看着他,“值吗?”

李乐耸耸肩,“值不值……得看你觉得什么重要。有人觉得一个晚上的光,比一个月的日子都值钱。有人觉得一个月的日子,抵不过一个晚上的热闹。”

“那儿本质上是一个第三空间的变体,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场所。是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空间,满足身份展示的需求。在那里,身体被高度个性化、商品化,也同时成为暂时挣脱日常规训的自我表达载体,以及越轨空间标签。”

“你可以在那儿不是学生、不是员工、不是谁的子女,只是一个跳舞的人、一个喝酒的人、一个被人看见的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那种不用做自己的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哪怕那种身份是假的,哪怕天亮之后一切归零。问题不在于它是真的还是假的,问题在于那个时刻,你不需要解释自己是谁。””

这几句话说出来,余穗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能听懂每一个词,“第三空间”“身份展示”“商品化”“规训”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像一串珠子断了线,滚得到处都是,抓不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空空的,只有那些词在打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李乐瞧见她那副神情,忽然笑了,“得,坏毛病又犯了。”

“什么坏毛病?”

“动不动就给人上课。职业病。”

他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砂锅走了过来。那是一只深褐色的陶锅,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米香混合着海鲜的鲜甜,还有姜丝的辛辣,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在寒冷的冬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粥的表面还在翻滚,气泡从底部涌上来,破裂,带出一阵阵白色的蒸汽。

虾仁蜷成一个个粉红的圈,蟹壳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蟹油,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姜丝,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李乐拿起勺子,先从砂锅里给余穗盛了一碗,又往碗里加了一点橄榄菜,递过去,“来,喝粥,暖和暖和。再配点儿橄榄菜。”

余穗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米已经煮得烂熟,几乎看不出颗粒的形状,和汤汁融为一体,口感绵密顺滑。虾肉鲜甜弹牙,花蟹的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尝到海洋的味道。

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既去掉了海鲜的腥气,又在舌头上留下一点微微的刺激,温热的感觉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来。

余穗眼睛眯起来,“确实不错啊。”

“能让我来吃第二次的店,不多。”李乐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几口粥,“对了,你怎么给二坤说的?”

“我就说,你开车带我兜风,又转回来了。”

“大冬天,晚上兜风?你也找个好点的由头。”

余穗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他傻的呢。再说,我说的,他都信。”

这时,粥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风挟着细雪窜了进来。

二坤跺着脚,一边拍着肩上化了一半的雪粒子,一边朝店里张望。看见靠里的卡座,便咧嘴笑了,快步走过来。

“乐哥,穗儿。”

李乐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赶紧坐,喝粥,暖和暖和。”

二坤搓着手,在余穗旁边坐下来,先冲李乐点了点头,又朝余穗挤了一下眼睛。

接过李乐递来的粥碗,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粥刚到嘴里,他就被烫得“嘶”了一声,舌头在口腔里来回翻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余穗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稳当点儿?”

二坤嘿嘿笑了两声,把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这才缓过劲来。李乐从桌上的小碟子里夹了一小块普宁豆酱,放进二坤的碗里,“心急喝不了热粥。慢点儿,尝尝这个豆酱,能压点儿腥味。”

二坤忙“诶诶”应了,低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嗯,确实不一样。”

李乐等他喝了几口粥,才问,“店里叫你回去干啥了?”

这一问,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二坤放下勺子,清了清嗓子,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