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0章 挖煤汉和老绿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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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别提了!我跟你说,刚才在天宫里,那叫一个.....”他用手比划着,“那刘老板带了一帮人进来,说要找花姐,周大利当然不让啊,两边就杠上了。你是没看见,那阵势,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润嗓子,然后继续道。“我当时就站在门口,一看这架势,心想,那不行,我得上啊,就看见对面一个光头,膀大腰圆的,冲着我们这边的人就过来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故意卖了个关子。

“然后呢?”余穗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然后?”二坤一拍桌子,“我一个扫堂腿,先把离我最近的那个放倒了。那人摔地上,哎哟一声,半天没爬起来。第二个冲上来,我一记勾拳,正中下巴,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翻了后面一张桌子,杯盘碗碟碎了一地。第三个......”

“等等,”余穗打断他,“你不是说就三个人吗?怎么又冒出第三个了?”

二坤面不改色,“哦,那是后来又来的。反正不管来几个,我都能对付。那第三个是个大块头,少说有一米八五,膀大腰圆,看着像乐哥,呃......比乐哥身板儿小.....我跟他周旋了几个回合,找准机会,一个背摔....”

他的手在空气中挥舞着,仿佛那些对手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声儿也大,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转头看他。

“.....就这么着,我一个人放倒了四五个!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地上躺了一片,我站在中间.....”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生动得像是真的经历过这一切。他说到自己如何躲过一个酒瓶的攻击,如何用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对方撂倒,又如何在一片混乱中护住了己方人员的安全。

李乐和余穗听着,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二坤说完,喘了口气,端起粥碗大口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两人,“你们笑啥?”

余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继续说,后来呢?”

“后来?”二坤清了清嗓子,正要接着往下编,“后来对面有个瘦得跟猴一样的.....呃.....”

粥店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嘴上有两撇细细的胡子,像是用墨笔描上去的。

二坤一看见那个人,嘴巴张了张,却没出音儿。

余穗催促道,“诶,说啊,那瘦猴被你两拳怎么着?”

二坤没接话。他低下头,拿着勺子舀粥,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可那瘦子在店里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李乐这桌。他转身对门外说了句什么,然后侧身让开,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二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按理说不应该啊,自己今晚就是站了会儿门口,连包厢的门都没迈进去过。可那瘦子.....噫,坏咧,这特么,早知道不染这头黄毛了。

他心里正哆嗦着,就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二坤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粥碗里,可那头黄毛在灯光下格外扎眼,像一盏警示灯,不停地提醒着来人,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男人走到桌前,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桌上的粥碗和碟子,脸上露出一个略显拘谨的笑容,试探着开口,“小李总?”

李乐见到人来,放下筷子,站起身,伸出手,“刘老板,一起。我刚要了份干贝石斑粥,大冬天的,喝了暖暖身子。”

刘广谱握住李乐的手,用力摇了摇,“好,正饿着呢。”

他说着,在二坤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那个瘦子则自觉地坐到二坤身边另一张空桌上。

二坤傻了。

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锅浆糊。刚才他在包厢里看到的那个姓刘的男人,这会儿正挨着自己坐着,还冲自己笑了一下,“小伙子,你坐里面,别挤着。”

二坤“哦”了一声,下意识地往里面挪了挪,整张脸还是懵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刘广谱,又瞅瞅李乐,再斜眼瞄了正在对自己笑的瘦子,这,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

十五分钟后。

服务员又端了一只砂锅上来,放在桌子中央。“干贝石斑粥,慢用。”

李乐揭开锅盖,白色的热气“呼”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薄雾,转瞬就散了。

他拿起勺子,先给刘广谱盛了一碗,粥面上浮着几片蜷曲的鱼肉,被滚粥烫成了白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热气烫开的花瓣。

“尝尝,这家的粥火候掌握得好,米粒都煮开了花,但又不至于烂成糊。”

刘广谱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鲜。”他说,“还是人南边儿的东西做得细。咱们那儿,喝粥就是小米粥、苞谷糁,哪有这么多花样。”

“那倒不至于,各有各的好。不过这店能在工体这边开这么多年,肯定是有两把刷子的。”

李乐说着,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又对余穗和二坤做了个“继续吃”的手势,

刘广谱又喝了几口,放下碗,叹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释放出来。

李乐没急着说话,只是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等着对方开口。

沉默了片刻之后,刘广谱开口道,“小李总,今天这事儿,真是让你见笑了。”

“见笑谈不上,”李乐放下茶杯,“谁还没有个过不去的坎儿?”

刘广谱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这坎儿,诶......”

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时候……我是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前年,秋天,我妈七十大寿.....”

李乐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余穗也放下了勺子,目光在刘广谱和李乐之间来回移动。

那年秋天,刘广谱的老母亲过七十大寿。刘广谱是个孝子,想着老太太辛苦了一辈子,怎么也得好好操办一场。他找了燕京城里一家还算有名的演出公司,点名要请几个明星来唱堂会,热闹热闹。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爱听歌,”刘广谱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种温柔的神情,“特别是花姐的歌。大花花眼睛两盏灯,你看额心疼不心疼......那会儿村里的大喇叭就放这首歌,老太太一边干活一边哼,哼得比喇叭里的还好听,我那时候就记住了。”

刘广谱说,他得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通俗,和在圪梁梁上放羊的时候调子都一样,可被她一唱,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听完,心里亮堂。

“要说,我也是听着她的歌长大的。”刘广谱说,“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在矿上下井,一天下来累得跟狗似的。回到宿舍里,打开收音机,听见她的声音,噫,美滴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憧憬。很难想象,一个年近五十、头发已经花白的男人,提起一个女歌手的时候,眼睛里还能有这样的光。

堂会那天,刘广谱特意把演出安排在了郊区一个度假村里。

场地布置得很讲究,舞台搭在草坪上,四周挂满了彩绸,气球,还弄了寿比南山的大松树盆景,老太太穿着一身红,喜庆,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笑得合不拢嘴。

花姐是压轴出场的。她穿着一件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虽然已经不再年轻,身材却比以前更丰腴了一些,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她一开口,全场就安静了。

“大花花眼睛两盏灯,你看我心疼不心疼……”

歌声响起的那一刻,刘广谱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站在舞台侧面,看着灯光下的花姐,忽然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夏天,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歌声。

堂会中途,刘广谱又加了五万块钱,请花姐多唱了两首。

花姐痛快地答应了,又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和《甜蜜蜜》。唱完之后,她走下台,还特意给刘广谱老娘祝寿,一起照相。

“她的手很软,”刘广谱回忆道,“握着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出汗。”

堂会结束,刘广谱请演员吃饭,和花姐碰了一杯。花姐的酒量不错,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脸上连红都不红。她笑着夸刘广谱孝顺,说现在这个年代,能给母亲办这么大场面的儿子不多了。

“我当时就有点上头。”刘广谱坦诚地说,“不光是喝酒喝的,主要是……她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儿,淡淡的,像茉莉花。”

那时候,刘广谱的婆姨刚走了不到两年。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前后只撑了三个月。

婆姨走后,刘广谱一直是一个人,白天忙着生意还好,到了晚上,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连呼吸都有回声。

他看着眼前的花姐,忽然生出了一种念头——如果她能留下来,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堂会结束后,刘广谱又找了个借口,请花姐和同行的几个歌手明星一起去昭盟看大草原,游毛乌素沙漠,带了几辆越野车,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那几天的行程,刘广谱安排得无微不至。

住的是当地最好的蒙古包,吃的是最正宗的手抓羊肉和烤全羊,晚上还有篝火晚会,姑娘小伙围着火堆唱歌跳舞。

“那天,花姐玩得很开心,喝了不少马奶酒,脸蛋红扑扑的,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好看。”刘广谱说。

“那几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她开始跟我聊一些私人的事,说她这些年不容易,说娱乐圈的水太深,说她想过退出,但又不知道退出来能干什么。”

花姐告诉刘广谱,她现在遇到了事业低谷。

前几年红的时候,商演不断,出场费也水涨船高。但进入新世纪之后,流行音乐的潮流变了,年轻人的口味也变了,她那种风格渐渐不吃香了。

唱片卖不动,商演的价格一降再降。

“她说她想转型,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刘广谱说,“她想做一张新专辑,找好的制作人,写几首能打的新歌,但好的制作人报价太高,她负担不起。”

刘广谱听了,二话不说,拍着胸脯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他用自己的人脉,找到了一个脚盆的着名音乐制作人,又自掏腰包垫付了一百多万的制作费。

“那会儿我是真觉得,只要能帮她,多少钱都值得。”刘广谱苦笑着说。

专辑做出来了,效果却不尽如人意。制作人的水平没问题,编曲也很用心,但花姐的声音状态已经不如从前了,再加上新歌的质量参差不齐,整张专辑出来后反响平平,销量更是惨不忍睹。

花姐很失落,刘广谱安慰她说没关系,慢慢来。他又帮她联系了几个综艺节目和一些地方台的春晚,虽然出场费不高,但至少能保持曝光度。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刘广谱隔三差五就往燕京跑,每次来都要请花姐吃饭,送她礼物。

花姐生日的时候,他送了一条Lelong的钻石项链,花了小二十万,花姐嘴上说太破费了,但还是收下了,第二天就戴在了脖子上。

“啥牌子?”李乐问了句。

“叫乐啥龙,她说喜欢那款好长时间了,一直不舍得买。”

“哦哦。”

之后,刘广谱又找人花了一百多万,弄个录音棚,专门给花姐用。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以为她对我也是有感觉的,只是......不好意思主动。”

他开始幻想着两人的未来。他想过在燕京买一栋楼,又想着把花姐接到麟州,他想过等手头的生意稳定了,就带着花姐去国外旅行,去巴黎、去威尼斯、去所有浪漫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离她越来越近了。虽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我心里已经把她当成自己的人了。我想着,只要我够用心,够真诚,总有一天她会看到我的好。”

“那你不说?”余穗插了句嘴,

“女神光环嘛,”刘广谱自嘲地笑了笑,“总觉得她高高在上,我就一个挖煤出身的大老粗,自己得踮起脚尖才能够得着。我总觉得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到位,还不够好。”

李乐听到这里,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刘广谱继续说道,去年开始,他就发觉不对劲了。

他来燕京找花姐,花姐总是推脱,不是说在录节目,就是说身体不舒服。好不容易约上一次,也是匆匆吃一顿饭,饭还没吃完,花姐就说有事要先走。再后来,电话也不接了,发短信也不回,找到她家里,保姆说她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我那会儿还以为她是真的忙,”刘广谱说,“我还想着,等她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一个朋友的酒局上,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花姐和一个叫周大利的男人走得特别近,据说两人已经在谈恋爱了。

那个朋友还说,周大利开了家天宫,花姐现在经常出入天宫,对外都自称是天宫的老板娘了。

刘广谱一开始不信。他托人去打听,结果得到的消息证实了这一点。花姐不仅和周大利在一起了,而且两人的关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当时的感觉,”刘广谱用手比划了一下脑袋,“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嗡嗡滴......”

他一怒之下,带着几个人冲到天宫去找花姐。

花姐倒是见了他,但在包厢里,花姐对他说了一番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疼。

“广谱,你是个好人。”花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这些年你对我的帮助,我都记在心里。但是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我一直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希望你能理解。”

“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他妈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刺耳。”

他不甘心,又去找了花姐几次,但每次都被挡了回来。

最后一次,花姐干脆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来句话,请他不要再来了,免得大家难堪,周大利多想。

“所以你今天去,是想问个结果?”李乐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我哪儿做得不够。”刘广谱说,“钱我花了,时间我花了,心我也花了。她是缺什么,还是嫌什么。你要是不愿意,早点跟我说,我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一边收着我的东西,用着我的钱,一边和别人好上了。这叫什么事?总得给我句话吧。”

粥店里的热气在灯下浮动着,砂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姜丝的气味在空气里缓缓弥散开。

李乐捏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对刘广谱笑道,“所以,舔狗不得Livehoe。”

刘广谱一愣,“啥好死?”

“老刘,”李乐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揶揄,“你这是纯情中年遇到千年老绿茶了哇。”

(为老刘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