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1章 我又不是普度众生的菩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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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广谱没有追问,把烟头弹出窗外,关上了窗。

玻璃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和雪声被一并隔绝,车厢里只剩下那种被暖气和沉默填满的安静。

他靠在座椅上,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喃喃自语了一句,“三朝封将帅,七代驻雄关。岔口李啊。”

车子碾过雪地上的一片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继续向西,驶入夜色深处。

。。。。。。

粥店里,余穗看着那辆黑色的丰霸消失在街角的雪幕中,才收回目光,转向李乐。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问。

李乐指指桌上的残羹剩饭,“真的。这不有人结账了么。”

余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不是这个。我是说,就是他……不亏的那些。那些话,真的还是假的?”

李乐耸耸肩,“那个啊,”感情这种事,说不清楚。你觉得值,它就值。你觉得不值,它就不值。我只是让他换了个算法。”

“换了个算法?”

“嗯。他用的是投资算法,我投入了多少,就应该得到多少回报。我用的是体验算法,我花了钱,买了一段时间的感受。投资算法容易亏,体验算法永远不会亏。因为感受这个东西,没有人能把它从你心里拿走。”

余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桌面上那些空了的碗碟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答案。

边上,一直盯着瘦子出了门的二坤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这会儿人走了,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看着正在和余穗说话的李乐,犹豫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积蓄勇气,终于,“李哥,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

李乐扭过头,“问。”

二坤咽了口唾沫,手心在膝盖上不安地摩擦着,“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李乐被这个问题逗笑了,“什么人?189的实习老师,会开车,喜欢吃。”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刚才在天宫,这姓刘的,敢和周大利干。周大利是谁?是工体这一片的大佬。可你一打电话,这姓刘的马上就过来……”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李乐靠在椅背上,抱起膀子。

二坤想了想,又看了看余穗。余穗没理他,只不过眼神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觉得,”二坤斟酌着措辞,“你肯定不是一般人。你说话的方式……不像我们老师,也不像那些所谓的老板,跟不像社会上的人,但你又什么事都懂。还有,那个姓刘的,他跟你说话那语气,倒像是……有点儿怕你。”

“我要是说我就是一个实习老师,你肯定不信。”

二坤摇了摇头。

“那我说我是搞社会学的,正在做田野调查,你信不信?”

“什么是田野调查?”二坤问。

“就是到一个地方,观察那里的人怎么生活、怎么说话、怎么处理事情,然后把看到的写下来,变成一篇论文。”

二坤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你是说……你跟我们打交道,是为了写论文?”

“一开始是。”李乐说,“但现在不完全是了。”

之前就知道李乐是什么田野调查的余穗,跟着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李乐想了想,目光越过两人的头顶,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街道上,“现在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些人,最后能走到哪里。”

他转过头,看着二坤,“你觉得,你最后能走到哪里?周大利那样?”

二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觉得你有多大把握?”李乐追问。

二坤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粥碗,碗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米汤,

李乐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余穗说你喜欢什么街头,喜欢当社会人。刀光剑影、义字当头、大哥一声吼小弟往上冲、喝完酒拍胸脯就是一辈子兄弟。你觉得那叫江湖,够义气、够威风。那我问你几个事儿,你琢磨琢磨。”

二坤抬起头,看着李乐,眼神里带着一种疑惑,又带着一种不安。

“你看电影里,那些人出场,后面跟着一票人,叼着烟,走路带风,帅吧?”李乐说,“但你想想,他们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是啥?”

“不是今天去哪儿玩,是今天去哪儿搞钱。地盘被人抢了怎么办?手下小弟惹事了要摆平怎么办?警察盯上了怎么跑?”

“这跟打工有啥区别?”李乐继续说,“都是挣钱,只不过打工挣的是辛苦钱,混社会挣的是卖命钱。辛苦钱,累了点儿,但晚上睡得踏实。卖命钱,来得快,但你得时刻准备好,哪天就把命搭进去。”

二坤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电影里兄弟替你挡刀,你感动得不行。”李乐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现实里呢?我跟你讲个最简单的道理:真到了派出所里,你跟他说别说是我,他转头就把你卖了,换自己早点出去。”

“三棍打散兄弟情,页页口供都是你的名。”二坤的脸色白了几分。

“为啥?因为你们之间的义气,是靠一顿烧烤、几瓶啤酒、几句狠话撑起来的。这东西,在警察叔叔的笔录本面前,脆得像薯片。”

二坤好像想起了什么,脸色白了几分。

又听李乐继续道,“理论上讲,这叫没有制度保障的合作关系。说白了,你们就是一帮临时搭伙的。今天有钱一起花,明天出事各自飞。这叫江湖?这叫塑料,一掰就碎。”

二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还有,”李乐竖起一根手指,“你也看到周大利刚才和派出所的民警怎么说话的了。他可以和什么所长攀交情,可再往上呢?队长?局长?还是厅长?行,就算他牛逼,能和这些人搭上话。可为什么刚一个电话,就能让他把姓刘的事搁下了?”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了几分,“真有事儿,他手下的那些人都是用来背锅的。你想的根本不是江湖,那就是一个高投入、低回报、没有五险一金、且老板随时跑路的地下黑作坊。”

二坤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

“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李乐往后靠回去,盯着二坤,“是穿西装打官司、签合同、调动关系,能解决问题的人脉、能力和底线。拳头只是最后手段,且基本用不上。是你走进一个地方,不是因为这条街归我管,而是因为这个地方需要你。”

“这才是成年人的江湖。不需要亮刀子,但你谁都动不了。因为你有用、有品、有人脉、有退路。”

粥店里安静了一瞬。角落里那桌客人的笑声显得很远,像隔了好几层玻璃传过来的。

二坤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那些话,又像是观察自己的手,皮肤粗糙,指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大概是今晚在包厢门口站着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不属于自己,或者说,他不知道这双手应该属于谁。

余穗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李乐和二坤之间来回移动。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已经凉了的茶水。

粥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有人在大声谈笑,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来回,厨房拿头传来炉灶的呼呼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一个平凡夜晚的背景音。

李乐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了,”他站起身,“送你们回去。”

二坤和余穗也跟着站起来。

二坤的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还没从刚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他穿上外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李乐已经走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冷风涌进来,门口的雪地已经被新雪又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像是一张刚铺好的白纸。

余穗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二坤一眼。二坤这才迈开步子,跟了上来。

。。。。。。

二坤和余穗上了后座,李乐发动了车,暖风吹起来,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去。

打开雨刮器,刮掉挡风玻璃上的积雪,然后挂挡,缓缓驶离了路边。

车子沿着工体北路向西,路两旁的行道树上挂着彩灯,在雪夜里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被冻住了的星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风的呼呼声和低低的电台音乐。

二坤坐在后座上,靠着车窗,街景在雪夜中缓慢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和路灯此刻都显得陌生,像是被雪覆盖了一层之后,就变成了另一座城市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那些话在里面咔咔作响,却怎么也转不动。

他从小在胡同里长大,见过太多所谓的社会人。那些人,是他的偶像。他羡慕他们,崇拜他们,觉得他们活得潇洒、自在、不受约束。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些他曾经向往的东西,在李乐的话语里,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想起自己在天宫门口站岗的那些夜晚,想起那些喝醉了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人,想起那些为了几块钱“面子”就要动手的场面。

也想起周大利在包厢里和民警说话时的神态,和他平时在店里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或者说,他从来没把这些事情串起来看过。

他一直以为,江湖就是电影里演的那样,大哥一声吼,小弟往前冲,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可今天晚上,他亲眼看到了另一种江湖,一个不需要亮刀子,却能让人心甘情愿低头认错的江湖。

那个姓刘的,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地闯进天宫,可李乐一个电话,他就乖乖地跑来喝粥了。

不是因为他怕李乐,而是因为李乐有他需要的东西,不管是面子、人情,还是那个什么布查三号矿的设备订单。

李乐说,成人的江湖,不是你能打多少人,而是你能调动多少资源。不需要亮刀子,但你谁都动不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余穗坐在他旁边,偶尔看一眼,又收回去。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了下来。老旧,门口的招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门口,在雪地里投下一圈暗淡的光晕。

路灯下,一间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一楼住户把自家阳台打通了,开了一个窗口,卖些烟酒零食之类的东西。窗口前堆着几个纸箱,一个中年妇女正弯着腰,费力地把一个装满货物的纸箱往屋里搬。

“二坤,你妈。”余穗指了指窗外。

二坤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深处拽了回来。他猛地抬起头,顺着余穗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女人正搬起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康师傅”的红色字样,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鲜艳。她的身影被那盏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边缘被雪磨得有些模糊。

二坤没有说话。他探身,推开副驾的车座,下了车,关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

朝那个小卖部小跑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女人身边时,他弯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那个纸箱。

妇人抬起头,认出是他,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一种带着数落的笑容。

“不说请人吃饭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多聊了一会儿,”二坤抱着箱子往里走,“你别搬了,我来弄。”

二坤妈跟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无非是些“少在外面瞎混”、“早点回来”之类的话。

二坤没说话,只是抱着那个纸箱,往屋里走。他的背影在那盏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厚实一些,不知道为什么。

余穗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李乐,“你觉得他能听进去么?”

李乐看着窗外那个正在搬箱子的年轻人,看着他弯下腰、直起身、来来回回,看着他妈站在一旁,伸手他扶住快要倾倒的箱子。

“尊重他人命运。”李乐说,“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普度众生。有些话说了就说了,听得懂自然懂。就像我说的,开智。”

“总之,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人说出来的。走了。”

他挂上挡,轻踩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小区门口。后视镜里,二坤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雪幕吞没,只剩下那间小卖部的灯光还在雪夜里固执地亮着。

“乐哥,”余穗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哪些?”李乐问。

“就是……真正的江湖那些。”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李乐缓缓刹住车,在雪地里停稳。

“真假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信什么。”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向前驶去。

“你信什么,你就会成为什么。”

余穗没有再问。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河。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从车窗外掠过,有的已经关了门,有的还亮着灯。

有人蹬着自行车,小心翼翼,有人踉跄着走过人行道,有情侣依偎着站在公交站台下,共撑一把伞,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这座城市有千万种活法,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有人活在幻想里,有人活在现实里。有人在寻找江湖,有人正在成为江湖。

而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把一切都覆盖成同一片白。

车子在余穗家楼下停稳。楼道里的灯依没亮,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余穗下了车。

“乐哥,”她弯下腰,看着驾驶座上的李乐,“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李乐摆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 去秀水街?”

余穗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朝楼道走去。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看到李乐把车子调过了头,车灯照亮了楼洞,车里,李乐摆了摆手,余穗笑笑,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