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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李乐,又看了一眼那台四轮定位仪,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看出来了?”
“机修三组,”李乐说,“谁家的新设备不会有这种标记。”
张大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知道就好。按照韩校的说法,重新喷喷漆,不就和新的一样?能用就成。”
李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台设备。
“行了,”张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走吧,去看看举升机卸车。”
就在这时,张大龙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通了电话,“喂?……嗯……嗯……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李乐问。
“王佳玉说,”张大龙苦笑了一下,“孙主任又和韩金生干起来了。”
“因为啥?”
“不知道。这俩,啥事儿都能吵起来。大伙儿都习惯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办公楼。
三楼朝南的那扇窗户开着半扇,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看不见里面的人,只能看见窗帘被暖气涌动的气流轻轻拂动,像一面白色的旗。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的会议室里,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镜头一转,往前推十分钟。
每周一次的校务会眼瞅着要结束。
会议室中间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桌面被无数层清漆覆盖过,已经看不出木头的纹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暗哑的光。
桌两边,每人面前摆着各自的茶杯,竖着看,像一排干涸的省略号。
韩金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背后墙上挂着一幅“团结奋进”,挺遒劲有力的。
鼻头微红,像是中午浅酌了几杯之后残留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去,他捋了捋头顶的那一撮横跨荒漠的长毛,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近乎下意识的熟练,然后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国民身上。
“王主任,你那边今年应届生实习的情况怎么样?”
王国民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看了眼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数字,然后不紧不慢地汇报起来。
“截止这周,导游班一共七十名学生去了明十三陵、慕田峪长城、司马台长城,还有市内的几个园林和一家民营的游乐园.....”
“机修班的学生去了几家4S店和汽车市场,有的在维修车间,有的在销售前台....”
“酒店管理班的学生去了市内的几家三星到五星级的酒店,还有几个部委的招待所,我们在努力争取国宾馆和大会堂的实习机会,这个得要局里领导的支持.....”
“应届生已经安排了接近四百多人实习。剩下的六百多人,计算机应用班已经联系了联通和电信的运营外包公司,电工班联系了电力维护公司,下周就能签合同。预计到年底,至少能有六百五十名学生进入实习岗位。”
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数据翔实,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不错,”韩金生听完,点了点头,“王主任辛苦了。”
又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大意是表扬就业办的工作做得好,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之类的套话。
说到最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王国民身上,“对了,听说那个电子商务班的,你今天和一家公司谈了协议?”
王国民点了点头,“是,韩校。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石景山,和一家叫金汇商贸的公司谈了合作。很顺利,已经草签了协议。”
听到这几句,坐在会议桌中间的孙朝阳,心中动了一下。
“金汇商贸?做什么的?”韩金生继续问。
“做连锁餐饮的,旗下有一个叫吉的堡的快餐品牌,是从红空那边过来的,目前在东南亚和弯岛都有门店。他们打算进军大陆市场,计划在燕京开连锁店,需要一批客服和门店管理人员。”
“多少人?”
“第一批二十人,客服岗。”
韩金生皱了皱眉,把肚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吱扭一声。
“二十人?有些少吧。”
王国民解释了一句,“金汇公司刚开展业务,暂时要不了这么多人。这只是第一批,寒假前应该还能再安排二三十人。不过我们也在努力联系其他单位。”
韩金生点点头,又说了两句,无非是“要抓紧”、“学生的事不能拖”、争取在寒假前把剩下的学生都安排出去,不要让家长和学生觉得学校不作为。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刚准备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孙朝阳开口了。
“韩校长,”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提个建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孙朝阳。
“什么建议?”韩金生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关于学生实习的事。”孙朝阳说,“我觉得,以后学校在选择实习企业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加强一下审核?”
韩金生眼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朝阳。
那个眼神不像是在等他说完,更像是在给他一个你确定要在这儿说的机会。
孙朝阳没理他,继续说了下去,“现在联系实习的单位,良莠不齐。有些企业本身经营状况就不明朗,甚至存在法律风险。学生去了那边,万一出了事,学校和学生的责任都不好界定。”
“这个事儿,””韩金生说道,“校办和就业办会对接企业资质,不需要教务处越权审核。实习安排是常规工作,按流程走就行。”
“按流程走,不代表可以省掉审核。”孙朝阳初步不让,“以前也不是没出过事。前年计算机班那个实习单位,说是做数据录入,结果学生去了之后干的是电话销售,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工资还拖着不发。后来家长闹到学校来,是谁去收拾的?还不是教务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次的情况不一样。”王国民插了一句,透着防卫的意味,“那家公司的资质是齐全的,当时也签了正规协议,只是后来经营不善......”
“经营不善就别往学校里招人,”孙朝阳打断他,“咱们送进去的是学生,不是试错工具。实习期是他们从学校走向社会的第一段路,这条路如果从一开始就铺得不稳,摔的跟头他们可能要记一辈子。”
韩金生慢悠悠道,“孙主任,你说得对,学生的事确实要慎重。但你是不是也该想想,咱们学校六百多个学生需要实习岗位,每家单位都按你的标准去审核,怕是明年开春了也安排不完。”
“安排不完,也比把学生送进坑里强。”
“你觉得那是坑,但实际呢?”看到孙朝阳的态度,韩金生的声音提了一个八度,“万一人家转身找了别的学校,这几十个学生的实习名额你补?”
会议室里的暖气片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像是被那番话的余温烫了一下。
孙朝阳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脆响。
“我不在乎他们找不找别的学校。我在乎的是,一旦出了问题,家长、学生,第一个找的是谁。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对我们学校造成的恶劣影响谁来补?”
韩金生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主任,你这是在质疑王主任的工作?”
“我没有质疑谁的工作。我只是提个建议。”
“建议?”韩金生冷笑了一声,“你这哪是建议?你这分明是在说,我们这些人不负责任,随便找几家企业就把学生塞过去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对学生负责。”
“你知不知道,找一个愿意接收我们学生的企业有多难?”
“我知道,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降低标准。”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几个主任和科室负责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
王国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研究上面的字迹。
孙朝阳犹不自觉,“如果企业本身有问题,学生去了,可能会遇到各种风险。比如,如果企业涉嫌违法经营,学生可能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谁来承担责任?”
韩金生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主任,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学校现在的实习安排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应该更谨慎一些。”孙朝阳说,“尤其是对于一些新成立的企业,或者是一些我们不太了解的企业,应该多做些调查。”
“调查?”韩金生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公安局的还是工商局的?你一个教务主任,有什么资格去调查企业?”
“我没有说要自己去调查。”孙朝阳说,“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渠道,比如工商部门的网站,查询企业的注册信息和经营状况。也可以联系其他学校,了解一下他们和这些企业的合作情况。这些都是可行的办法。”
韩金生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放到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孙主任,你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情,能不能办好,不在于你查得多细、盯得多紧,在于你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该紧的紧了,该松的松了,事情才能往前推。你什么都想攥在手里,最后什么都攥不住。”
韩金生“松”字说的得很轻,但孙朝阳听懂了那个字的分量。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有被填满的格子上。
会议桌另一头,王国民低下头,嘴角一撇,开始整理面前那几页纸。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韩金生才开口,“孙主任的心情我理解。对学生的关心,我也看在眼里。但要明白,学校有学校的难处。我们不是不想做好审核工作,但人手有限,精力有限,不可能每一家企业都去查个底朝天。”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选择信誉良好的企业合作,尽量为学生创造好的实习条件。至于孙主任说的那些问题,我会让王主任在今后的工作中注意。”
“行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搪瓷茶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呢也陆续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默默地离开了会议室。
刘萌萌最后一个站起来,看了一眼孙朝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朝阳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雪地,目光有些空洞。
窗外,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跃着,抖落了几粒细碎的雪末。
实训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工人正在用撬棍和滚轮把最后一件设备从货车上卸下来。那是一台双柱举升机,主体结构已经组装好了,只剩下几个附件需要单独搬运。
张大龙拿着清单,正在逐项核对设备型号和数量,“四轮定位仪一台……双柱举升机两台……平衡机一台……拆胎机一台……”
李乐走过去,“都齐了吗?”
“齐了。”张大龙说,在清单最后一项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折好清单,塞进口袋里,“辛苦兄弟们了。”
几个工人收拾好工具,跟张大龙打了声招呼,便开着货车走了。
李乐和张大龙站在那堆设备旁边,“这玩意儿,能用到毕业不?”李乐踢了踢那台四轮定位仪的轮胎,问道。
“那得看怎么用了。”张大龙说,“保养得好,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保养不好,一年就得报废。”
李乐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绕着那台四轮定位仪走了一圈,目光在各个部件上扫过。当他走到设备背面时,他又看到了那行“机修三组”。
“张老师,”他忽然开口,“这设备,是哪家买的?”
张大龙走过来,“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
张大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嗯。”
“这是从冀省一家汽修厂淘汰下来的设备。”张大龙说,“人家去年买了新设备,这批旧的就要处理掉。”
“淘汰的?”
“嗯。”张大龙点了点头,“你看到的那些包装箱,也是从他们学校那边一起拉过来的。重新喷了漆,换了几个零件,虽然是二手的,但性能还行。教学生足够了。”
李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帮着张大龙把设备推到指定的位置,又用手动叉车把几个附件搬进仓库。
等忙完这一切,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张老师。”李乐锁上门。
张大龙抬起头,“嗯?”
“我上午替你跑了趟,下午又来帮你干活,你不请我吃顿板面?”
张大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顶多给你加个卤蛋。”
“小气。”李乐说。
“这是等价交换。”张大龙说,“公平合理。”
“拉倒吧,”李乐说,“我分分钟几十万上下的。”
张大龙“吁”了一声,“你就吹吧。诶,对了,你上午看的什么公司?”
李乐便把上午在金汇公司看到的情况挑挑拣拣地说了。他没有说那些证书拼写错误和手工贴标的事,只是说那家公司看起来不太正规,像是刚起步的,规模也不大。
张大龙听完,笑了笑,“又是这套。”
李乐愣了一下,“什么?”
“这套路。”张大龙说,“找个皮包公司,跟学校签个实习协议,把学生送过去。学生在那边干几个月,公司给学校一笔管理费。等学生干完了,公司也差不多该跑路了。”
李乐拍了拍裤脚上的灰,“那这么搞,没人朝上面举报投诉么?”
张大龙一摊手,“举报啥?先不说大伙儿明哲保身,就说真举报了有啥用?你上午举报,下午就被叫去谈话。”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也有硬刚的,上面下来调查,结果呢?没几天,要么查无实据,要么捡几个芝麻大小的事儿说说,一点用没有。”
李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问,“有伞啊?”
张大龙嘿嘿一笑,“那就不清楚了。行了,你一个实习的,混完鉴定,这些与你不相干。”
李乐点了点头,“也是。”
又随口说了一句,“其实,就是没找对路子。”
张大龙看着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孙朝阳正坐在办公桌前,一手夹着根烟,一手拿着笔在一个本子上写写画画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张大龙和李乐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李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他点开,看到一行字。
“给你联系了,打这个电话,我和那边说过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