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4章 一碗水端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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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李乐出门的时候,在窗台的小筐子里摸出那把cl55的车钥匙,三叉星徽已经磨得有些发暗。

自从有了gtr,这辆车已经成了曾老师的专属坐骑。曾老师不在,李乐想了想,又给开了出来。

周末,路上车不多,没一会儿就到了建工北里小区门口。

等了等,才看见高赫和卢嘉迪从小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出来。

高赫换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羽绒服,卢嘉迪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整个人缩着,像是还没从被窝里完全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神情里带着点不确定和期待。

高赫的目光扫过路边停着的几辆车,在那辆银灰色帕萨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找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李乐按了按喇叭。两声短促的“嘀嘀”让高赫和卢嘉迪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这辆银灰色的cL55,先是一愣。

然后高赫才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件熟悉的圆寸脑袋,拉着卢嘉迪小跑过来。

李乐探身,从里面推开了车门,“上车。”

等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里,“把安全带系上。”李乐说了一声。

副驾上的卢嘉迪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手在座椅旁边摸索了几下,才找到安全带插口。“咔嗒”一声扣上,

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这才环顾了一圈车内,深灰色的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和数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乐哥,你换车了?”卢嘉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讶。

李乐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路边,“嗯。”

“这也是你的车?”卢嘉迪的目光在那块石英钟和几排镀铬按键上流连着。

“咋了。”

“这是那个……AG w215?”

后排的高赫探过身子,目光越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盯着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中控台上那一排按键,不确定道。

“哟,这你都认识,”李乐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对,老款了,好几年了。”

“好家伙。乐哥,你有几台车?”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燕京有个三......不,两辆。还有一辆捷达卖了。还有几台车,都是老爷车,没法在大陆上路,都在红空了。”

卢嘉迪扭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乐哥,你到底是干啥的?”

“实习老师啊。”李乐笑了笑,那笑容在车窗外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不可能。”高赫在后排斩钉截铁地说。

“不信拉倒。”李乐说。

两人见他不愿多说,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但那股好奇心显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种沉默的观察。

高赫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皮质和金属的触感;卢嘉迪则时不时地瞥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速表,像是在心里默默换算着什么。

“乐哥,这车……V8?”

李乐点了点头,“嗯。”

“多少匹?”

“三百多接近四百匹。”

高赫“啧”了一声,把头靠回座椅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阅读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

卢嘉迪则对中控台上那些按键产生了兴趣,手指悬在空调面板上方,虚虚地比划着,没敢乱碰。

车子沿着北苑路一路向北,驶过新建的奥体公园时,那几座正在施工中的大型场馆在道路北侧露出轮廓。

鸟巢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巨大的钢结构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尚未被覆上皮肤的巨兽。

周围的工地围挡上挂着红色的标语,写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之类的话,字体端正,颜色鲜艳,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

高赫把脸贴在车窗上,仰头看着那座庞大的建筑,“这就是鸟巢啊?!真特么大!电视上看还不觉得,亲眼见了才发现,跟外星人盖的似的。”

“且得两年呢,”卢嘉迪歪头看着,嘀咕道,“到时候这儿得热闹成什么样。”

“反正咱也进不去。”高赫说,“门票贵得要死,听说开幕式的一张票能顶我爹仨月工资。”

“那你们就从现在攒钱,一个月攒一百,二十个月,就是两千块,也差不多能有个好位置。”李乐笑道。

“倒也是。对了,乐哥,你说开幕式得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不用问,肯定又是人海战术,什么锣鼓喧天,集体打拳,当初办亚运会的时候....”

“还亚运会,办亚运会的时候有你么?”卢嘉迪说了声。

“怎么没有,我还是亚运宝宝呢,上过报纸的。”

“就你?”

“昂,我元旦那天生日。”

“那你怎么不叫盼盼?高盼盼?”

“你才叫盼盼......”

听着这俩胡咧咧,李乐笑了笑。

车子从北五环的一个出口拐出去,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继续向西。路是新铺的,路面平整,标线崭新,两侧的行道树还没种全,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挖好的树坑,等着来年春天栽上新的树苗。

“乐哥,”卢嘉迪终于忍不住问,“你说的地方在哪儿啊?”

“放心吧,卖不了你们。到地方就知道了。”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过了白各庄,前方的路逐渐变窄,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厂房和仓库,有的大门紧闭,有的门口停着几辆落满了灰的面包车。

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矗立在路口,加油机上方的塑料棚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块蓝色的指示牌。牌子不大,像是临时立起来的,上面用白漆刷着几个字,“温榆赛威纳,往北500米”。

车子从牌子底下,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变成了碎石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边是些未开发的地块,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摇晃着。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绿色的,瞅着刚刷的没几天,地上还沥沥嗒嗒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李乐把车停在大门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头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姚哥,你好,我到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股子麻利劲儿,“行,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好。”李乐挂了电话,冲高赫和卢嘉迪说道,“等等就来。”

没过多久,就听见大门里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年迈的牲口在喘着粗气。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农用三轮车,从门里开了出来,跟着的,还有车屁股后面冒出的滚滚黑烟。

等靠近了,才看到开车的是个身量挺高的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棉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和半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

男人把三轮车骑到cl55边上,也不下车,偏过头,打量着李乐,又看了看后座那两个正在好奇地往外张望的少年。

“李乐?”

“姚哥。”李乐笑了笑。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一摆手,说了句,“跟上我。”

三轮车发出一阵更响的“突突”声,调头,朝铁门内侧驶去。

李乐一脚油门,跟这这辆“腾云驾雾”的农用三轮,开了进去。

。。。。。。

农用三轮车在前面突突,李乐跟着在碎石子路上颠着,穿过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小路。

田埂上还堆着收割后留下的玉米秸,被打成捆堆在地头,裹着白色的塑料膜,偶尔露出几穗被遗漏的玉米棒子,像一排稀疏的牙。

穿过这片农田,又拐过一个弯,一片被绿色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出现在视野里。

围网大约两米高,桩子是钢管打的,焊得齐整,隔不远就有一块警示牌,上面画着卡丁车的简易图标和一个感叹号,有几处用铁丝拧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完工。

围网外沿种着一排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像一把把倒立的扫帚。

而围网里面,是一条赛道。

不算宽,目测也就六七米的样子,看不出多长,不规则的回字形蜿蜒着,像是一条在方寸之间拧了无数道弯的蛇。

路面是深灰色的沥青,边缘处还能看到切割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几次浇筑完成的。

赛道两侧堆着成摞的废旧轮胎,用螺栓固定在一起,涂着红白相间的油漆,形成一道连绵不断的防护墙。轮胎垛有新有旧,新的油漆鲜亮,旧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橡胶粉末。

等靠近了,才瞧见赛道上有几处弯道设计得很刁钻,一个发夹弯接一个高速弯,中间没有太多缓冲区域。

直道不长,尽头是一个角度很大的右弯,入弯前的地面上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刹车痕。

围网内除了赛道,还有几座简易的建筑。一座半封闭的大棚靠在赛道东侧,钢结构骨架,顶棚是蓝色的彩钢板,四面透风,里面停着几辆拖车和工具车。

大棚旁边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看上去像是刚建好不久,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袋水泥和沙子和没用完的瓷砖。

赛道的西北角有一溜板房,白色的铁皮外壳,门口支着几把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

李乐停车的时候,还瞧见板房边上放着一个长长的,烤串儿的炉子。显然这里,还是个“据点”。

整个赛车场给人的感觉是,刚刚建成,还没完全收拾利索。

像是一个人刚搬了新家,家具都摆好了,但墙上还挂着钉子,地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

高赫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追着赛道的走向一路延伸,直到视线被那座大棚挡住才收回来。

咽了口唾沫,转过头,“乐哥……这就是你说的,好玩儿的地方。”

“昂。”李乐应了一声,“怎么样,比电脑里打游戏可真实多了。”

“那,那是,真特么带劲.....艹。”

“乐哥,你这是在哪儿找的?”卢嘉迪问到。

“朋友的朋友。”李乐笑道。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李乐找了几个人问,有没有做卡丁车场的朋友。

不过都是玩车儿的一大把,比如曹尚,但是做赛车场的没听说过。

问了一圈儿 最后还是夏宇给了个电话,说这位姚哥有。

姚哥,本名姚前,父亲是8几年就跑过京港拉力赛的赛车界的大佬。他自己七八岁开始玩赛车,初开始方程式,开到F3。因为天赋和财力,之后又转战房车。

拿过亚洲级别Gt3比赛pRo组的前三,FIA金级,国内顶尖的那一批赛车手。

最近几年赛道上的少了,主要经营自己的俱乐部,给一些车队当教练,还有就是培训小孩儿。

这个在温榆河叫赛威纳的卡丁车场,就是姚前为了给自己的俱乐部建的。

因为资金问题断断续续建了三四年,今年十月份才算正式建好,还有些收尾工作,就没正式对外营业。

李乐能来,一是夏宇是姚前当教练的那个什么明星车队的车手,二是夏宇给姚前吹牛逼,说李乐有钱,搞好关系,就能给有些捉襟见肘的赛威纳提供赞助。

不过李乐瞅着这姚哥的态度,不怎么热情。估摸着,赛车手脾气都有点儿古怪,又或者,自己没提费用。

三轮车在一座半封闭的大棚前停了。姚前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李乐下车,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淡淡的汽油味儿。高赫和卢嘉迪站在车边,四下张望着,满是新奇。

“姚哥。麻烦你了。”

姚前点了点头,握住李乐的手,没多说什么,只侧过身,朝那大棚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带你们进去看看。”说着,他便迈步朝大棚的方向走去。

高赫和卢嘉迪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大棚的门是推拉的,铁制的轨道已经有些生锈,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光线有些暗,一股机油、烧糊的橡胶、混合着金属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几辆拖车停在棚下,其中一辆的后厢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工具箱、备用轮胎和各种零配件。墙角堆着一摞摞的旧轮胎,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矮墙。地上有油渍,黑乎乎的,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这是停车区,没什么看的。”姚前领着他们穿过停车区,走进一道门,到了赛道边上如同一溜车库一样的平房。

每间车库的空间不算大,大约六七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

有一个房间正中,停着一辆卡丁车,车身的红色涂装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陈旧,车架上沾着油污和尘土。

两个穿着工装的技师正蹲在车边,一个在调整刹车卡钳,另一个在检查链条的张紧度。

房间四周的墙边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放着各种零件和工具。机油壶、扳手、螺丝刀、火花塞、刹车盘、链条、齿轮,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金属构件,都按类别归置着,但算不上整洁,更像是随手一放。

“这几间是我们的p房,”姚前跟进来解释,又和两个技师打了招呼,对李乐几人说道,“平时车辆检修、调校都在这里。那边的门通装备间,再过去是更衣室和控制室。”

说着,姚前走到那辆卡丁车旁边,拍了拍车架的钢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问高赫和卢嘉迪,“你们以前开过卡丁车吗?”

“欢乐谷的那种,”高赫回道,“算不算?”

姚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嗯”了一声。

“那种不一样。”他说,“那种是娱乐车,算是大号的玩具,而这种......”

他指了指脚下那辆红色的卡丁车。

“这才是正经东西。带你们先认认车。”

高赫和卢嘉迪立刻凑了过去,蹲在车边,目光在那裸露的发动机和链条传动系统上来回扫视着。

“这台是Rotax ax 125的二冲程发动机,最大马力大概三十匹出头,极速能跑到一百三左右。当然,在这个赛道上是跑不到极速的,直道太短,最多拉到一百出头就要准备刹车了。”

他蹲下身,手指在发动机的外壳上划过。

“二冲程和四冲程的区别,你们应该知道吧?”

“知道,”卢嘉迪说,“二冲程转一圈做一次功,四冲程转两圈做一次功。”

“嗯,”姚前点了点头,像是有些意外他能答上来,“所以二冲程的功率密度更高,转速也更高。这台发动机的红线大概在一万三千转到一万四千转之间,比普通的摩托车发动机还要高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车头的位置,手掌按在方向盘上。

“这车的整车重量,含车架、发动机、座椅、轮胎,大概在七十五公斤左右。加上驾驶员,总共也就一百五六十公斤。马力推重比很高,所以加速很快,零到一百大概四秒出头。”

高赫吹了声口哨。

“但没有悬挂系统。”姚前继续说,“前后都没有减震器,也没有差速器。后轴是硬连接的,两个后轮永远同速转动。”

“没有悬挂?”高赫的视线落在车架的底部,那些直接连接轮毂的钢管上,“刚才在外面看赛道的时候我就想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没减震?

“没有。”

“那过弯怎么办?”

“靠身体。”姚前说,“卡丁车的过弯原理和汽车不一样。汽车有差速器,内外侧车轮可以以不同速度转动,帮助车辆转弯。卡丁车没有差速器,过弯时必须靠重心转移来让内侧后轮离地或者打滑,这样才能完成转向。”

他伸出手,指了指车架后部那根横向的钢管,“这叫扭矩传递管。”

“原理很简单,没有差速器,过弯时内侧轮子就会产生额外的抓地力损耗,你必须用身体和油门配合,让车尾滑动,滑过弯心,再直线加速出弯。过了,就推头,或者甩尾。没过,速度就丢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台家用电器的工作原理,但高赫和卢嘉迪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在脑海里模拟着那个过程。

“那安全方面呢?”李乐问了一句,“摔了咋办?”

姚前看了他一眼,走到车尾,指了指座椅后面的一个装置。

““是免不了的。这是防翻滚架,标准的cIK-FIA认证件。座椅是高强度玻璃纤维的,包裹性很好,能把驾驶员固定在座位上。六点式安全带,肩带、腰带、裆带,全部扣紧之后,人在座椅里基本动不了。”

他又指了指方向盘中央的一个圆形按钮。

“这个是紧急熄火开关,按下之后发动机立刻停止。如果发生碰撞或者车辆失控,驾驶员或者工作人员可以第一时间切断动力。”

“还有这个......”他弯腰指了指车架底部的一个装置,“侧边防撞条,聚乙烯材料,能在侧面碰撞时吸收一部分能量。”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的来说,卡丁车是所有赛车运动中最安全的之一。重心低,速度相对较慢,没有太大的质量惯性。只要穿戴好护具,遵守规则,一般不会出大事。”

“一般?”

“任何运动都有风险。”姚前说,“走路还会崴脚呢。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

高赫和卢嘉迪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息。

姚前带着三人在p房、维修车间和控制间之间转了一圈。

每一处都保持着那种简洁而专注的质感,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只有最基础的功能设备和带着机油痕迹的工作台。

“姚哥,”高赫说,“这车,我们能开吗?”

姚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乐,“先培训,合格了再说,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姚前,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板房门口。

板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

墙上贴着一张赛道平面图,用红线标注了各个弯道的编号和最佳行车路线。角落里有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些箭头和曲线,像是某种教学笔记。

“坐。”姚前指了指椅子。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姚前没有坐,而是走到那张赛道图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在让你们上车之前,我得先说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