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4章 一碗水端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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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车,是工具。赛道,是你和工具之间的对话。”

“而会开车不等于会开卡丁车。这两个东西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汽车的操控更柔和,有助力转向,有AbS,有ESp,电子系统会帮你纠正很多错误。但卡丁车什么都没有。你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直接反映在车辆的动态上。方向盘打多了,车头就推出去,油门给大了,车尾就甩出去,刹车踩死了,车轮就抱死。没有任何电子系统来救你。”

“在游乐场里开那种一百块钱十分钟的卡丁车,方向盘打到底,油门踩到底,你就觉得自己会开了。但在这儿不行。车速快了三倍,弯道角度比公园里的小一半,路面没有缓冲区,全都是轮胎墙。你现在上手,连第一圈都跑不完,就得被拖回来。”

“为什么?”卢嘉迪问。

“因为你的坐姿是错的。”姚前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示范性地坐了下去,“卡丁车没有座椅调节,你坐进去之后,臀部和背部要紧贴座椅,膝盖要弯曲到一定程度,让脚能够精准地控制油门和刹车,但又不至于太用力时会发抖。”

他站起来,做了几个手势。

“方向盘不能握得太紧,握得越紧,你越感觉不到轮胎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变化。那条细微的边界,就是你能不能把车推到极限的参照物。握死了,你就没有参照物了。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

“明白了。”高赫点头。

“真明白假明白,上了车再见。”姚前继续道,“另外,记住,赛道不是马路。马路上你可以随意变道、超车、刹车,但赛道上不行。赛道有自己的规则和礼仪。”

“比如,黄旗表示前方有危险,必须减速,禁止超车,红旗表示比赛中断,必须立即返回p房,方格旗表示比赛结束,跑完这一圈后减速回场。这些旗语你们必须记住,因为它们是保护你们安全的手段。”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关于赛道本身,这条赛道全长七百八十米,共有十一个弯道,其中四个左弯,七个右弯.....”

“最难的是一号弯和七号弯。一号弯是个发夹弯,入弯前是一条长约一百二十米的直道,最高速度可以达到一百公里以上。但入弯点很窄,必须在直道末端大力刹车,把速度降到四十左右才能顺利过弯......如果刹车点晚了,要么冲进轮胎墙,要么错过弯心.....”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弧线,标注了刹车点,开始给三人讲解起这条赛道来。

“......七号弯是个连续的S弯,先是一个右弯,紧接着一个左弯,中间没有直线过渡。这个弯考验的是节奏感,方向盘的转动和油门的控制必须非常精确......”

“最后,安全事项。”姚前放下马克笔,“上车前必须穿戴好全套护具,赛车服的拉链必须拉到顶,头盔的绑带必须扣紧,护颈的位置要调整好。头发长的必须扎起来,塞进头盔里,不能露在外面。鞋子必须是平底的,不能穿高跟鞋或者厚底鞋......”

“还有一条规矩,”姚前朝李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这条赛道新铺的,颗粒感重,胎温上得慢。你们前两圈,不许超过五十。谁敢踩到五十,今天的场次就取消。”

高赫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这个“五十”,又像是想要争辩,但看了一眼姚前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了。”他说。

“明白了。”卢嘉迪也跟着说了一声。

姚前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道工序审核。

“如果在赛道上发生事故或者车辆出现故障,不要擅自下车。举起双手,等待工作人员前来处理。如果车辆起火,立即按下方向盘上的熄火开关,解开安全带,从侧面离开车辆。记住了吗?”

“记住了。”高赫和卢嘉迪异口同声地说。

李乐点了点头。

“那好,”姚前说,“我问几个问题。”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赛道图。

“一号弯应该在什么地方刹车?”

高赫想了想,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下,“直道末端,大概入弯前三十米左右。”

“为什么是这个距离?”

“因为……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提前刹车,会冲出去。”

“对。”姚前说,“但具体是多少米,取决于你的速度和刹车力度。速度越快,刹车距离越长。所以你要学会根据速度来判断刹车点,而不是死记硬背一个固定的距离。”

他又指了指七号弯。

“这个S弯,入弯前应该怎么做?”

“减速,”卢嘉迪说,“然后……重心转移?”

“对。但更重要的是节奏。第一个弯入弯的时候,速度不能太快,要给第二个弯留出余地。如果你第一个弯入得太快,车身姿态就会很难看,第二个弯根本来不及调整。”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旗语和安全操作的问题,两个人答得都还不错。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准确,但大方向是对的。

姚前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行,基本概念都有了。剩下的,上车再说。”

他转身走出板房,三个人跟在后面。

装备间在p房的隔壁,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墙边的铁架上挂着一排赛车服,黑色和红色的居多,也有一些蓝色和白色的。尺码从xS到xxL都有,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拉链都拉到了顶,像是随时准备被人穿上。

“自己挑合适的尺码。”姚前说。

高赫和卢嘉迪立刻扑了上去,在衣架前翻找起来。高赫挑了一套黑色的,在身上比了比,觉得大了,又换了一套小一号的。卢嘉迪选了一套红黑配色的,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稍微长了点,但整体还算合身。

李乐也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胸口印着“赛威纳”的logo,样式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哨。

头盔放在墙角的柜子里,一整排,从儿童款到成人款都有。姚前帮他们挑了几个合适的尺寸,又递给他们每人一副手套和一个护颈。

“换上吧。”他说。

三个人在更衣室里换好了装备。高赫穿上赛车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不停地调整拉链和袖口的位置。卢嘉迪则显得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扯着领口,像是觉得勒得慌。

李乐最后出来,一身深蓝色的赛车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头盔夹在腋下,手套塞在口袋里。

姚前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领着他们回到p房,挑了三辆卡丁车。

“你们先试试,慢点开,熟悉一下车感。”他说。

高赫和卢嘉迪各自选了一辆车,坐进座椅里,调整好位置,系好安全带。李乐也上了一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感受着那裸露的金属质感。

姚前走到高赫的车边,俯下身,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的扣合情况,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头盔的位置。

“发动引擎,先听听声音。”他说。

高赫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即变得平稳。排气声浪在p房里回荡着,带着一股二冲程特有的尖锐感。

“油门踩一下。”姚前说。

高赫轻踩油门,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攀升,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松掉。”姚前说,“再踩,慢慢踩,感受一下油门的行程。”

高赫照做了,油门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反复了几次。发动机的声音随之起伏,像是在呼吸。

“行了。”姚前说,“出发吧。”

说着,他也坐上一辆卡丁车,发动引擎,率先驶出了p房。

高赫和卢嘉迪紧随其后,李乐跟在最后。

四辆卡丁车排成一列,沿着赛道缓缓行驶。速度不快,大概也就三四十公里的样子。姚前在前面领路,每到一个弯道前,他就会举起左手示意,然后减速,示范入弯和出弯的动作。

高赫和卢嘉迪在后面跟着,认真地模仿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入弯前刹车,打方向,松刹车,给油,出弯。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基本的节奏已经有了。

李乐跟在最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没有急着去模仿姚前的动作,而是在感受车辆的动态。每一个弯道,他都在尝试不同的刹车点和油门开度,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两圈下来,姚前在前面挥挥手,四辆车在p房门口停了下来。

姚前摘下头盔,走到高赫的车边。

“感觉怎么样?”

“爽!”高赫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就是……方向盘有点重。”

“正常。”姚前说,“卡丁车没有助力转向,全靠手臂力量。刚开始会觉得累,习惯了就好了。”

他又走到卢嘉迪的车边。

“你呢?”

“还行,”卢嘉迪说,“就是一号弯那个刹车点,我老是找不准。”

“那是因为你的速度还不够快。”姚前说,“等你速度快了,自然就知道应该在哪儿刹车了。现在你先记住一个原则,宁可早刹,也不要晚刹。早刹了,最多损失一点时间。晚刹了,就冲出去了。”

他说完,又走到李乐的车边。

“你开过?”

“开过几次。”李乐说。

“怪不得。”姚前说,“你的线路走得还不错,但有几个弯的出弯速度还可以再快一点。比如三号弯,你出弯的时候油门给早了,车身有点侧滑,损失了一些速度。可以试着晚一点给油,等车身完全摆正了再踩。”

李乐点了点头,“我试试。”

“行,再来两圈。”姚前说,“这次可以稍微快一点,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他骑上自己的车,再次带头驶上了赛道。

这一次,三人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赛道上传得更远了,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高赫和卢嘉迪开始有了竞争的意识,你追我赶,在弯道中互相试探。高赫的胆子更大一些,入弯的速度更快,出弯的油门也给得更早,但有时候会因为控制不当而出现侧滑。卢嘉迪则更稳健一些,线路走得比较规整,虽然速度不如高赫快,但失误也更少。

李乐依然跟在后面,保持着匀速。他在尝试姚前说的那种感觉,晚一点给油,等车身完全摆正了再踩油门。试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出弯速度确实有所提升,而且车身姿态也更加稳定。

几圈下来,三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赛道上,三辆卡丁车交替领先,你前我后,我前你后,高赫的笑声和喊叫声不时响起,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卢嘉迪也开始放松了,偶尔会在过弯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像是在庆祝一次成功的超越。

李乐则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急不躁,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参与者。

正当三个人跑得兴起的时候,姚前在终点处拿了个格子旗晃了晃。

看到旗子,三个人减速,把车开回了p房门口。

李乐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头,看向姚前,“怎么了?”

姚前走过来,看了一眼三个人,“你们新手,不宜长时间连续驾驶。体能消耗太快了,顶多一次跑五六圈。”

他捏了捏高赫的胳膊,高赫“哎呦”一声,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臂。

“瞧见了?”姚前说,“再多跑几圈,你的手都端不起杯子。”

高赫揉了揉胳膊,讪笑了一声,“是有点酸。”

“不只是手臂的问题。”姚前比划着,“卡丁车对体能的要求很高。长时间高强度的驾驶还有一个问题,注意力衰减,普通人,超过十五分钟,反应速度就会明显下降,判断力也会变差。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所以,只能循序渐进。休息一会儿再玩,顶多再来两趟。否则明天你们都别想爬起来。”

李乐冲两人笑了笑,“听到了没?这叫科学。”

“科学加经验。”姚前补充了一句。

高赫和卢嘉迪点了点头,乖乖地从车上下来,走到边上的桌子旁,拿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李乐摘下头盔和手套,放在车座上,走到姚前身边。

“抽一根?”姚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点八,递了过去。

见李乐摆手,姚前点点头,自己点上一根,面对着赛道,吐出一口青雾。

“这边投入多少钱?”李乐问。

姚前看了眼远处那道发夹弯,“前前后后,带投不投的,连上地皮和车,七八百万是有的。”

“三五年能回本不?”

“有些难。”

“那你还搞?”

“有些事,你老琢磨回不回本,就没意思了。我五岁跟我爸在赛道上捡轮胎,那会儿就觉得汽油味比饭香。”姚前看了眼李乐,“后来跑了十几年,跑不动了,想有个地方让自己和那些还跑得动的人待着。”

李乐笑了笑,“你这是纯瘾大。”

“想把什么干好,不得先有瘾?”姚前耸了耸肩,“尤其赛车这东西,没瘾的人干不了。没瘾的人受不了那个苦,也熬不住那个寂寞。”

“练车的时候,一个人在赛道上跑一圈又一圈,同样的弯道,同样的直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枯燥得要命。没瘾的人,跑两天就不想跑了。”

李乐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那你这个经营,主要靠什么?有规划么?”

姚前把烟头在旁边的铁桶上摁灭了,扔进桶里。

“有,也不太有。”姚前说,“目前主要分几个方向:一是对外开放跑体验,租车按节跑,这种不指望挣钱,主要是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二就是培训。我这边能接一些入门培训,给那些真的想跑赛道的人打基础。”

“三是比赛。明年夏天开始,我准备自己拉队伍,办几场俱乐部赛,规模不大,先把圈子做起来。跑出点成绩,就能往外推。”

“还有周边,车的配件、维护、改装,这部分算是最稳的一条线,本身就有需求,加上我的经验和供应商网络,利润虽然薄,但稳定。”

他说完,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观察,“夏雨跟我提过,说你想赞助?”

李乐摇了摇头,“别听他瞎吹牛逼。我就是想来玩玩。”

“不过,现在我倒真想给你交学费。”

“你?你开车底子不错,但你这个年纪,想走职业,晚了。”

“不是我。我家有个小猴子,三岁了,女娃。我想把她送到你这儿来培训。”

姚前皱了皱眉,“太小了。纯粹玩可以,三岁上赛道,坐着感受感受没问题。但系统学,得六岁以后。”

“也行。那能办年卡不?”

“可以。给你优惠,五千打八折。”

“行,办两张。”

“怎么?”

“我这不俩娃么,一碗水端平。虽然那小子不一定感兴趣,可得有。”

姚前听了,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大,但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要真实。

“倒也是,”他说,“两个,买什么都得两份。”

李乐也笑了,然后朝高赫和卢嘉迪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俩咋样?”

姚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高赫和卢嘉迪正蹲在地上,一人拿着一瓶矿泉水,在研究卡丁车的轮胎花纹。

“没天赋。反应速度一般,身体协调性也一般,对车辆的感知能力也不够敏锐。”

说完,又补了一句,“倒是你有。”

“我?”

“嗯。”姚前说,“你的线路感很好,对车辆的动态感知也很敏锐。刚才那几圈,我注意到你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驾驶方式,说明你在思考,在学习。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可惜你年纪大了,要是早十年,还能跑几年地区赛。”

李乐“噫”了一声,“有人说你说话直么?”

“有。但关我屁事。”

李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赛车场上回荡着,惊起了远处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

几个人又玩了两次,每次五六圈,中间休息了很长时间。等到第三次跑完,高赫和卢嘉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手臂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感觉怎么样?”李乐问。

“爽……”高赫喘着粗气,扶着车门,“就是……累……”

“明天你就知道了。”姚前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三个人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李乐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没瞧见高赫和卢嘉迪,转了半圈,在p房找到了他们。

两个人蹲在车边,正专心地看着两个维修技师在调试车辆的刹车。技师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调整刹车卡钳的位置,一边调一边用手转动轮胎,检查是否有摩擦的声音。

李乐笑了笑,走过去,“你们俩,学校的都看不明白,这能看懂?”

高赫扭过头,“学校教的都是啥?理论一大堆,实践等于零。我刚才看了技师换刹车油,他们不用书本上的流程。他们有一套自己做的排空泵,外面根本买不到。”

卢嘉迪也说道,“就是,我刚才看到技师拧紧一个阀门之后,刹车踏板的手感就完全变了,从软到硬,只差两圈螺纹,这跟学校说的不一样。”

李乐看向这俩货的表情,忽然扭头冲跟进来的姚前问道,“姚哥,你这里还缺人不?”

。。。。。。

中午,白各庄边上的一家吊炉麻酱烧饼酱肉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烧饼夹肉”四个大字。

店里的桌椅是老式的木头方桌,桌面被油渍浸润得发亮。

李乐把一个鼓囊囊的烧饼递给高赫,“真想好了?可没钱啊。”

高赫接过烧饼,嘴凑过去,咬住一块颤巍巍快要掉了的肉皮,用力一扯,肉皮断开,油脂在嘴角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钱也行。”他说,“这边看着是能学到东西的。老年间给人当学徒不也没钱?出师还得白干三年呢。我就周六周日过来跟着干活,能上赛道兜两圈儿就行。”

李乐笑了笑,“不过有一条,学校那边,不能拉下。来这儿干活可以,但你们要是旷课逃学跑来找姚哥,那这事儿就黄了。”

“那不能够。那是交钱的。”

“那你们以前怎么不学?”

卢嘉迪接了一句,“以前不学,是因为觉得学了没用。现在是......”

这时李乐就感觉当下一颤,伸手一掏,“噗!”

在袖子上蹭了蹭,看到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孙朝阳。

想了想,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