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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么,你没喝酒,开车送我一趟。我去小宁那边住。”
李乐一愣,“您不住这儿”
“小宁前几天打电话说小区供暖了,我得去看一眼,还得去物业交费。”
李乐掏出车钥匙,“那您得等会儿,车停在后院。”
“走,一起。”
两人绕到后院停车场,上车,点火,调头,驶出驻京办的院门,拐上白云路,汇入晚高峰余势未消的车流。
暖气慢慢上来,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李乐伸手按了一下除雾键,风机嗡嗡地响了一阵,雾气散去,露出前面一长串红色的刹车灯。
陆桐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行道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乐,你听说过太山会么?”
李乐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目光仍看着前方的路,但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听过一点儿。”
“怎么个一点儿?”
“就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知道里头有一些人,知道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互帮互助,也知道他们不公开。”李乐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向陆桐,“怎么,这什么会给您下帖子了?”
“我哪有那面子。”陆桐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自嘲,“再说,也不是一路人。人家那是正儿八经的企业家,我一个搞技术的,凑什么热闹。”
“那您问这个?”
陆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红灯亮了,李乐缓缓停下。
“最近有人在串联,”陆桐说,“想弄个类似的。人都是现在省里的,走出去的,还有祖籍是的,各行各业都有,能源、地产、建材、制造,还有一些在金融口上。说是联络感情、互通有无。”
“找到您了?”
“是。”陆桐说,“有个在发改委工作的老乡,托人带话过来,问我有没有兴趣当个副会长,不用管事,挂个名就行。”
李乐没急着接话。绿灯亮了,他松离合,加油,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您怎么回的?”
“我说,再看看。”
李乐笑了一声。“再看看”这三个字,在陆桐这种人嘴里,基本等于“不打算去,但也不想把话说死”。
“那就别去。”
陆桐转过头,看了李乐一眼,“你这么干脆?”
“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这事儿,看着光鲜,可底下谁知道是黑是灰?”李乐说,“这种什么会,那个团的,十个有八个最后会变成另一个东西。”
“互帮互助?说得好听。真到了那份上,就是利益交换,就是资源共享,就是,你帮我拿一块地,我帮你批一个项目。你投我五千万,我保你三年内上板,你给我介绍一个融资渠道,我给你安排一个项目。这不就是原始股的批发市场?”
陆桐没有回答,听着李乐继续道, “看着热络,底下是凉的。它用情谊做壳,用利益做核。你剥开那层壳,底下都是算计。今天称兄道弟,明天翻脸不认人,这种事,多了去了。老话讲,朋友多了路好走,可也没说朋友多了都是好人?”
“说到底,根基是利益。以利而聚,因利而散。利这个东西,和人情不一样。人情越欠越多,利却是越分越少。”
车子在一道红灯前停稳,李乐扭头看了陆桐一眼。
“这种小团体,一旦成型,就必然近亲繁殖、党同伐异。”
“怎么说?”陆桐眉毛一挑。
“你进去了,就得守规矩,按小团体的利益来办事。你今天帮了我,明天我就得帮你。可你要是帮不了呢?你要是想帮,但帮不上呢?那你就欠着了。欠着欠着,你就不是这里面的人了,你是那个欠债的人。”
陆桐听完,沉默了很久。车子穿过一个过街天桥,灯光在挡风玻璃上一明一暗地流过。
“你觉得,这种会,能长久么?”
“那要看怎么定义长久。”李乐打了个转向灯,“论古,这叫朋党,叫乡党,叫各种会、社、盟。只要利益一致、信息通畅,总能存续一段时间。但一旦利益分化,或者有人动了贪念,就容易散。”
“你说的这些,我倒是也想过。但有时候,人际关系,身不由己。”
“那就看您想要什么了。”李乐说,“如果您只是想安安稳稳把长铁精工做好,那这些,能不沾就不沾。如果您想在更大的棋盘上发展,那更得离远点儿。”
“会不是用来吃饭叙旧的,会是用来做事的。做什么事?拢人脉,配资源,不是在创造价值,是在分配别人的价值。走着走着,路就窄了。所以这种事,您掺和进去,容易被人当枪使。您不掺和,他也能自成一局。”
“什么意思?”
“是归谁管的问题?”李乐慢悠悠道,“这种东西,骨子里是排他的。它天然地排斥外人,排斥不同的声音,排斥规则之外的规则。到后来,就成了党同伐异,就成了小圈子决策,就成了少数人替多数人做主。”
“您说这叫抱团?可有时候,也可以叫结党,叫营私,到了卷宗里,这就叫团伙。这种关系网,在它最有用的时候,往往就是它最危险的时候。”
“无论是谁,都不喜欢事情脱离掌控,能调动大量资源,能在某个行业里形成默契,能在某些决策上施加影响,那你是谁在办事,还是谁在替你办事。您觉得呢?”
窗外有辆运渣土的大车从旁边车道驶过,车厢哐当哐当作响,尾气拖出一道青灰色的烟痕,在路灯下翻卷着散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总往根子上刨?”陆桐终于笑了一声,“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倒给我上了一课。”
“我这不是怕您被人拉下水嘛。”
“我顶多是在岸上看看,不想湿鞋罢了。”陆桐说,“倒是我听明白了,这种会,头一个好处是让你觉得有人撑腰,第二个好处是让你觉得比别人知道得多。可这两个好处叠在一起,就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自己站在风口上,其实是被裹在里面走。”
“叔明鉴,是这个意思。”
陆桐想了想,“那人张罗,想找个名目,定期聚一聚,还说要立个章程,弄个什么联席制。听着是挺像那么回事,像是要正经做个组织。”
李乐嘴角扯了一下,“章程这东西,写得好的人多了去了。关键不在章程,在一旦走了味,谁喊停?又停不停得住?到时候大家骑虎难下,也不好拍屁股走人。”
陆桐听完,像是在把李乐那番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然后开口:
“其实你说的这些,我心里不是没数。就是……有时候坐在这个位置上,话递到嘴边了,拒绝比接受更难开口。”
“聚一聚本身没什么,关键是聚完之后,下次怎么推?”陆桐看着他,“只要露过一次面,以后再来找你,你就不太好意思说不了。”
李乐点了点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开始别去。什么坛到最后也都是祭坛,什么圈到最后也都是花圈。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有人早就说过的。”
“祭坛……花圈……”卢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话说得狠,但理是这个理。”
“那我这么说?”陆桐问。
“就说姨不让。”
“.....也行。”
“不是,我开玩笑。”
“可这理由,很强大啊,哈哈哈哈~~~~~”
爷俩又聊了会儿老李啥时候回来,陆桐又说下周去沪海找老李喝酒去。
没一会儿,车子拐进小区,在一栋楼前停下。
“到了,叔。”
陆桐解开安全带,忽然问道,“你最近和小宁联系了么?”
“您是问邮件、电话,还是球球?”
“都行。”
“邮件隔三差五,电话三天两头,球球,除了马闯,我们几个每天在线,白天晚上都在扯淡。怎么,您问这个干啥?”
陆桐咂咂嘴,“小宁她妈,最近跟我念叨了几回。”
“念叨什么?”
“说小宁这段时间,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比以前……要晴朗。”
李乐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也知道,小宁那娃,从小就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也就和你们话多些,要不然就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就扛,扛不住就硬扛。以前他妈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都是嗯、哦、知道了,三句话能把天聊死。”
“可最近不一样了,他妈说,小宁现在主动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说老师、说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实验室里出了什么结果。他妈就觉得,这孩子怕是有什么情况了。”
李乐听到这儿,笑了笑,“嘿,当妈的直觉。”
陆桐没有接这个话茬,自顾自往下说,“后来他妈又给小闯妈打了个电话,你陈姨也说小闯最近,开始绕弯子了,你说,就小闯,是能绕弯子的人么?”
“嗯,确实不是。”
“所以,这里面……”陆桐没有把话说完,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陆叔,”李乐说,“这事儿,要我说,就四个字,谁都别掺和。”
陆桐看着他。
“咱们都别掺和。”李乐又说了一遍。
“嗯......也是。”陆桐点点头,推门下车,看了眼楼上,又转身,低头看了李乐一眼,“诶,小乐,你说,要是把这两套房打通了,怎么样?”
李乐笑了笑,“不怎么样,要不,您买套大的?”
“也是哈。”
陆桐冲李乐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洞里走去。
李乐坐在车里,看着陆桐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的阴影里,才重新发动车子。
暖风又吹起来,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透进来点儿。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着22:47。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光阴的故事》,吉他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的这么想
李乐跟着哼了两句,然后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