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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终于进入了到了最后一个月,冷得硬邦邦的。
北风刮过来,带着干枯的杨树叶子和沙土,打在脸上有些痒。
189在这个季节,似乎褪尽了最后一点属于青春期的燥热与鲜活,呈现出一种与它名字相符的、灰扑扑的沉默。
天总是灰白灰白的,压得很低,把教学楼、操场和那排光秃秃的白杨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寒气里。
杨树只剩下瘦硬的枝丫,操场上的草早就枯透了,贴着地皮,黄褐色的,被霜打过几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只有靠近暖气管道的地方,还有些不知名的草茎,泛着不情愿的绿意。
风大的时候,操场边的铁丝网围栏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把嘴贴在铁管上吹口哨。
那几个生锈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风里,网兜早烂没了,铁圈也锈得发红。偶尔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缩着脖子,揣着手,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往小卖部冲,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特别响,像有人在干燥的鼓皮上弹了几颗豆子,很快又消失在楼道口。
办公楼入口的门帘新的,深绿色,厚墩墩的,被风掀起来又啪地盖回去,像一只不耐烦的手掌。
李乐掀开钻进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墙上的日光灯管亮着,但亮得很勉强,惨白的光均匀地铺在灰绿色的墙裙和米黄色墙壁的接缝处,把一切不美好的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
到了教务处,顺手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这声音他已经听了快一个月,渐渐听出些调子来,像一把没调准的琴,每天早晨都重复同一个走音的和弦。
王佳玉在,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毛衫的边,正缩在窗边的工位上,撕开一卷儿透明胶带,堵那扇漏风的窗缝。
桌上那盆文竹看来是彻底没救了,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倒像比天还要愁。
“早。”
王佳玉回头,“早。”
“咋?这窗户,还没修?”
“刺啦”......王佳玉把最后一点缝给贴上,“给总务报了。说要等。你瞅,整个冬天,它是等过去了,还是咱们等过去了。反正都不是它。”
李乐笑了,把书包搁在自己那张桌上,拎起门后的拖把,去到水房涮了涮,回来拖地。
拖到墙角,堆着几摞昨天不知道谁送过来的课本,瞥了一眼,课本的封面上印着“职业技能培训教材”几个字,底下是一行小字,“面向二十一世纪”。
这特么二十一世纪都好几年了,这些书还在用。
教务处里渐渐有了人气。
陈芸踩着点进来,进门先摘下口罩,呼出一口白气,看了李乐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李乐也“嗯”了一声,应得自然。
孙朝阳比平时晚了十来分钟。进门的时候,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起了雾,拿下里,边擦边说,“这天儿就不能赶公交,路上溜溜堵了半小时。”
进了里屋,重新戴上,才看向李乐,“李乐,大龙今天不在,你回头跟我一起,去巡一下,看看各班情况。”
李乐站起身,“行。”
。。。。。。
进了教学楼,上课铃打过一阵了,孙朝阳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李乐跟在后面。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差不离。”
“觉得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比我预想的……丰富。”
孙朝阳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气,“丰富。这个词用得好。我们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丰富。”
两人拐过楼梯口,上了二楼。
一上楼,就瞧见几个男生,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从厕所出来。
还没靠近,李乐就闻到一股子烟味儿。
孙朝阳皱了皱眉,喊了声,“那几个,哪个班的?不去上课,瞎跑什么!”
那几个男生看到是孙朝阳,赶紧收了声,锁着脖子,一溜烟的跑去东头的一间教室,挪动桌椅的响动,在走廊里回荡几下,这才归于平静。
孙朝阳冲李乐摇了摇头,便继续往前。
到了门上挂着04级计算机班的教室,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课本,正在讲着什么。
但声音像是掉进了一口棉花井里,被底下嗡嗡的说话声吞得干干净净。
而这老师自己,像是一台早已习惯了自己存在感的机器,不再试图与周围的环境建立联系。
底下没坐满,空着大概七八个座位,剩下的学生里,真正抬头看黑板的,不超过十个。
靠窗那两排,趴在桌上睡倒了一片。中间几排,有人在低头玩手机,发着短信,屏幕小小的,蓝幽幽的光映在脸上,像一群在洞穴里对着萤火虫发呆的尼安德特人。
有人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小说,正看得入神,嘴角微微翘着,好像看到的什么精彩的桥段。
后排靠门的位置,一男一女正凑在一起,共用一副耳机,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绕到背后,藏得倒是巧妙。女生时不时捂着嘴笑一下,男生则一脸得意地晃着腿。
还有最后一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看不清在干什么,只隐约听见极低的说话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孙朝阳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吗,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被突然惊醒。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电流,瞬间消失。
“趴着的,都坐起来。”
有人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嘴角还挂着半透明的口水印,目光茫然地落在门口,待瞧见是孙朝阳,赶忙直起身。
“手。”孙朝阳迈步进来了教室,直奔第三排看小说的的男生伸出手。
男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孙朝阳咯血,弯腰,从桌肚里把那本杂志抽了出来,看也没看,夹在腋下。
“手机。”他转身,又冲边上的一个女生道。
女生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但动作慢了半拍,孙朝阳的手已经停在她面前,像一道等待通过的闸口。
“拿出来。”
女生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放在桌上。
孙朝阳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女生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后排那几个人围着的座位旁。
那几个人已经飞快地散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可孙朝阳直奔坐在暖气边上,眼神闪烁的男生,一弯腰,从他的位洞里揪出一台pSp。
“孙主任.....”
“先给你收着,寒假前到教务处找我拿走。”说完,孙朝阳把pSp递给李乐。
那女老师看见孙朝阳,像是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见了债主,脸上的表情复杂地变幻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种尴尬的微笑上。
“孙主任。”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势不好的庄稼,知道着急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好好上课,不想听的,睡觉,别打扰其他人。”他说了一句,走出教室。
李乐跟在后面,把门带上。
“看见了吗?”孙朝阳边走边说。
“看见了。”
“你觉得怎么样?”
“硬件不行,软件……也有点跟不上。”
孙朝阳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话倒是含蓄。”
“含蓄惯了。”
接下来几个班,差不多的德行,每间教室里都有或多或少的空位。
睡觉的趴倒一片,看小说的,聊天的,下棋的,玩手机的,吃东西的,就是没几个听课的。
讲课的老师,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自娱自乐的讲着。
结果只是一层楼走下来,李乐手里就多了一堆零碎。
跟着孙朝阳走到走廊尽头,拐进了一间办公室,示意李乐把没收来的东西搁在桌上。
“孙主任,平时都是这么巡班的?”李乐扒拉着收来的几本书。风姿物语、佛本是道、师士传说、空速星痕、随波逐流之一代军师......想起来,是了,就是这两年,唐静梦跳辰,蛤蟆西红柿这些吃了网络小时第一波也是最丰厚一波红利的写手们集体爆发的开始。
“巡一次就管个把小时。等风声过了,他们照旧。”
他说完,拿起桌上那个游戏机,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发出一个哼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可奈何。
“这些东西,一大半是家里给的零花钱,一小半是他们自己省出来的。他们能把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花在游戏机和小说上,却不愿意花在课本上。你说这到底是谁的问题?”
李乐拿起一本《天使街23号》,随手翻了几页。
“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有一个年级主任。课间巡班,专抓看小说的。被没收的书,在办公室里堆了一摞,后来堆不下了,就放进一个纸箱,锁在柜子里。放长假的时候,通知学生去领。很多学生不好意思去领,那些书就一直锁在柜子里,直到毕业。”
李乐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桌上,“人就是这样。越不让干的事,越想干。一旦没人拦着了,反倒没意思了。这不是叛逆,是无聊。他们闲着没事干,总得找点事来填时间。读小说、玩游戏、发呆,总得选一样。”
“那你说,”孙朝阳放下保温杯,“换成你,你会怎么办?”
“我?”李乐想了想,“把那些没收的书和游戏机,放在教室最后面,开一个图书角,定期换一批新的......他们想要的是被看见,而不是被没收。”
“你拿走他们的东西,他们只会觉得你在针对他们。但你给他们一个交换的条件,他们反而会去思考值不值得。”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想法,倒像个当过老师的人。”
“耳濡目染,我妈就是老师,不过,”李乐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我在伦敦的时候,看过一篇论文,有一家学校的做法很有意思,他们不设惩罚措施,只设奖励机制。”
“你做对了事,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利。做错了事,就限制你的选择。他们把规则变成了选项,而不是禁令。”
“管用吗?”
“国情不一样,不能照搬。”
孙朝阳站起身来,“走吧,下一层。还有几个班要去看看。说完,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东西,叹了口气。
。。。。。。
从教学楼走出来,刚走进办公楼,孙朝阳看了看手表,对李乐说,“十点钟,教务会,你也来听听。”
“哦。”
李乐点点头,跟在孙朝阳身后,进了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已经来了几位,端着保温杯在喝茶,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待瞧见孙朝阳进来,“孙主任”、“朝阳”、“老孙”的打起招呼。
孙朝阳应付着,在中间坐了,李乐依旧溜边儿,找了个墙根儿。
“吴老师,你们张主任回来了么?”孙朝阳刚坐下,就对门边上一个中年女老师问了句。
“说是下周,会开完又去建瓯和甬城那边的几个职业学校参观了。”
“老张这都出去得有半个多月了吧?”一旁,一个四成秃的男老师说道。
“嗯,差不多,上个月二十号走的。”
“这个时候还好,八月份我去浙省开会,遇到那个台风,叫桑美的,好家伙,这辈子第一次见船在天上打着转和风筝一样飞,停水停电,路不通,困酒店里吃了一礼拜馒头夹咸菜。”
“那你后来怎么出来的?”有人问了句。
“坐摩托车,绕了一天才出来。诶,我给你说,那一路上......”
这边闲扯着,开会的老师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带着各自的茶杯和笔记本。
有的进来就凑一起聊天。有的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目光落在空白的页面上发呆,像是在等待什么,还有人半捂着嘴,小声的打着电话。
直到一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五十来岁的男人,进了屋,坐到孙朝阳身边,一群人这才陆续收了声。
李乐认得这人,189的副校长,姓刘,分管学校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平时在学校存在感很低,好像他也知道自己来开会是一种形式上的必要。
落座之后,先是看了眼孙朝阳,然后说道,“人都到齐了吧?”
有人应了一声“齐了”,有人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
“行,那就开始吧。孙主任?”
孙朝阳便点了点头,敲了敲桌面,让屋里那点散漫的嗡嗡声迅速收住了。
“今天的内容不多,三件事。第一,期末考试的考务安排;第二,相关职业资格考试的报名组织;第三,几个学生退学申请的处理。先说第一件。”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推了一下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
“期末考试的考务,教务处这边已经拟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发到各专业了。你们看了没有?”
屋里安静了两三秒。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保温杯喝水,有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李乐记得他是机电专业的组长,姓刘,先开了口。
“孙主任,方案我看了。但有个问题,机电一班的实训考试,设备不够。咱们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床,上个月又坏了一台,现在剩下三台能用,三十多个学生,排不过来。”
“维修呢?报上去了没有?”孙朝阳问。
“报了。但总务那边说维修师傅得下周才能来,人家忙着给城里的学校修设备,顾不上咱们。”刘组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抱怨,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看手机。
孙朝阳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在刘组长说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件事,我回头去找总务那边。”他说,“但考试时间不能因为设备问题推迟。你们机电能用的三台机床,排班安排,实在不行,把时间错开。”
“错开?”刘组长眉头皱了一下。
“先把考试考完。设备的事情,我会盯着。”
刘组长没有再说,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坐在他旁边的电子商务专业组长,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接过话头,“孙主任,电子商务班的考试,理论部分问题不大,但实操这块……网页设计考试的服务器还是那台老机器,上次模拟考试的时候,同一时间登录的学生超过十个人就会卡,死机了两次。”
“教务那边批的经费,换不了新服务器?”
“批了,没下来。教务说预算是去年定的,今年的还没批。”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回了一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起头看了孙朝阳一眼,又低下头去。
孙朝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搁下。
“服务器的问题,我给你解决。”孙朝阳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这边,联系一下商业中专那边,看看能不能借用到他们的机房。”
“借机房?”瘦高个儿愣了一下,“能行?”
“试试总比等着强。”孙朝阳说,“回头我打两个电话看看。”
那老师说了一句“行吧”,语气里透着“你说了算”的勉强。
“我有个问题。”一个女老师接茬,四十来岁,烫着一头短卷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看起来是个讲究人,李乐之前给这位送材料的时候说过几句,财会专业的负责人,姓杨。
孙朝阳看了眼,“杨老师,你说。”
“孙主任,我就是想问一下,今年的监考安排,还是跟往年一样吗?”
“怎么个一样法?”
“往年都是专业课老师监考自己专业的考场,公共课由教务处统一安排。但去年出现过一个问题,有几个老师监考的时候管不住学生,考场纪律很差,最后闹到教务处,成绩都不好意思往上报。”杨老师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无奈,“今年能不能调整一下,让那些管得住学生的老师去监考那些比较乱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