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6章 一艘烂船(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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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开口了,这人姓周,教会计电算化的,和刚才杨老师一个专业,据江湖传言,和那位杨老师不怎么对付。

“杨老师,你说的管得住和管不住,这个标准谁来定?总不能说,哪个老师平时对学生凶一点,就叫管得住;哪个老师脾气好一点,就叫管不住吧?”

“再说了,考场纪律好不好,归根结底是学生的问题。老师在考场里站九十分钟,又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学生要想作弊,办法多的是,老师总不能把他们绑在椅子上。”

杨老师听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以为然。“周老师,我不是说老师要二十四小时盯着学生。但有些老师,监考的时候自己在那儿看手机、看报纸,学生干什么他根本不管。等到考试结束了,收上来的卷子一大半是雷同的,你说这算谁的?”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周老师的语气硬了起来,“我监考的时候从来没有看过手机,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我又没说你。”杨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屑,“我就是提个建议,孙主任可以考虑一下。”

孙朝阳见这俩互相语气不善,皱了皱眉,“监考安排的事儿,还是按老规矩来。专业课老师监考本专业,公共课由教务处统一调配。至于考场纪律的问题,我会在考前开一个监考老师的短会,把要求再说一遍。谁要是监考的时候出了问题,该承担的责任还是要承担的。”

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至于哪些班比较乱,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监考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就是了。实在管不住的,该记的就记,该报的就报,别怕得罪人。你不得罪他,他以后就得罪你。”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够了。杨老师没有再说什么,周老师也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材料。

会议桌上的气氛短暂地凝固了一下,又随着孙朝阳翻动笔记本的动作松弛下来。

坐在会议室角落的那个年轻女老师,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开了口。

“孙主任,我有个问题。”

李乐看过去,高二导游班的班主任,姓景。

“景老师,你说。”孙朝阳转向她。

“我们专业有个问题,导游的实操考试,之前都是用培训中心的模拟厅,但上个月那边开始装修,没法用。”

“总务怎么说?”

“他们得寒假过完.....”景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让我怎么办”的无奈。

“寒假过完?”孙朝阳重复了一遍,然后想了想,“那就不用培训中心了。”

“那用哪儿?”

“南楼三层那间多媒体教室,应该够用。”

“南楼三层那间不是上个月说电路有问题,一直没修好么?”

“修好了。”孙朝阳说,“前天我让电工过去看了,换了两个开关,能用。”

“那……”景老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下头,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而孙朝阳看了眼身边的刘副校长,意思是你是管这块儿的,怎么说?

这位倒也明白,笑道,“这个回头我会跟装修的那边沟通一下,让他们尽快,别耽误考试,呵呵呵。”

话说得温和,但仔细一品,实则什么都没承诺。

李乐看得分明,那句“回头沟通”,在这个环境里的实际含义,约等于“先等一等”。

孙朝阳又说了几项关于考试日程和监考安排的事。

有老师问了一句,“孙主任,今年监考费跟去年一样不?”

刚才没怎么吱声的那些老师,听到这句,都抬起头,看向孙朝阳。

孙朝阳面无表情的说了句,“一样。”

那人“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而其他人听到“一样”两个字,都有些略带遗憾的低下头。

孙朝阳扫了一眼会议室,“那第一件事,就说到这儿。考务的具体安排,教务今天下午会发到各专业的邮箱。有调整意见的,明天上午之前反馈。”

“第二件事。关于职业资格证书考试的报名组织工作。下周开始,有几个工种的证开始报名。汽修、电工,导游.....具体细则已经发下去了,各专业统计好报名人数,下周三之前报上来。”

“另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报名费的问题,该交的先交。”

“又来。”一个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嘲”气满满,“每年都这么说,每次都说在协调,协调到最后,还是学生自己掏钱。招生的时候,怎么给人学生说的?考证的费用全包,这不跟放.....”

“屁”字没出来,咽了回去。

这事儿,李乐听张大龙说过,每年为了吸引学生报名,189承诺学生考各种资格证,还有参加培训,相关费用都是含在学费里的,可自打有这个“承诺”以来,却都是让学生自己先拿,说后面补,在之后,就没了信儿。

“说到这个。”一穿着军绿色羽绒服的男老师嘟囔着,“我带的那个班,去年有一半儿学生都没考。我去找他们谈,他们说反正考了也过不了,不如不考。我问他们那毕业证怎么办,他们说不就是一张纸么。这事儿,怎么办?”

语气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又像是在对这个答案早已不抱期待。

“那就不考呗。”一个穿着皮夹克男老师正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反正他们也不想考,考了也是浪费教室。去年我班上那个谁,补考了三次,最后还是没过,我自己还得搭上三天的答疑时间。何苦呢?”

“学生能拿的也就是这几个证书,他们要是没证,将来怎么找工作?”

“找工作?你觉得他们找不到工作,是因为没有那张证书?你开什么玩笑。你看工地上干活的电工,一个月三千多有几个有证的?咱们这学校,教的是什么?三年下来,能学到多少真东西?你心里没数?”

“就是,孙主任,这证考下来,到底有多少含金量?咱们学生费那么大劲去考,要是将来找工作的时候用人单位根本不认,那不等于白费功夫吗?”又有人说。

“有些企业认,有些企业不认。”孙朝阳说,“但这张证,至少是一个门槛。别的学生有,你没有,用人单位凭什么优先考虑你?”

“可问题是,这证考下来,学生自己能用上吗?”导游班的杨老师追问,“前年考了导游证的几个学生,现在有几个干导游的?大部分不还是去了别的行业。他们当初报名的时候,可没想过考下来用不上。”

“杨老师说得对。有一部分学生,可能确实用不上这张证。”孙朝阳说。

“那还让他们考?”

“让他们考,是因为不知道谁用得上,我们没法替他们判断未来。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还坐在这里的时候,给他们手里多塞一点东西。哪怕其中大部分人将来用不上,但只要有一两个人用上了,这件事就不算白做。

会议室又安静了,暖气片里的水流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不太情愿地拐过某个弯道。

一场小小的争执结束,有人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又不太愿意让这个触动显得太认真。

有人低头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人在喝保温杯里的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

等了等,就听到孙朝阳继续道,“报名积极性不高,这个问题.....回头我找就业办的刘主任,沟通一下,看看给学生们开个会,强调一下重要性,就刚才谁说的,那个电工证,别把个例当普遍,毕竟专业岗位没证连简历都不看的。至于费用.....我回头找韩校说,今年,一定得拿出来。”

说完,孙朝阳看了眼一旁的刘副校长。

这位,没说什么,端起他的茶杯抿了一口,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台明知会出故障却还倔强运转的机器。

“第二件事就到这儿。”孙朝阳翻开下一页,“第三件事,关于学生退学申请的处理。”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室。

“到目前为止,这个学期一共有六个学生提交了退学申请。其中,两个是因为家庭经济困难,一个是家里父母离婚,没人管他了,还有一个是因为在外面打架,被学校记了大过,自己觉得待不下去了;另外两个,是觉得读书没用,想出去打工。”

他说完,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众人,“我的意见是,这六个学生,能留的尽量留。退学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好出路。尤其是那两个因为经济原因想退学的,我们可以想办法帮他们申请减免学费。至于那两个觉得读书没用的,更需要做工作。”

他的话刚说完,有人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耐烦,“孙主任,我不是不支持你的工作。但说实话,这些学生,你留得住人,留不住心。他不想学了,你把他摁在教室里,他也是睡觉、玩手机、捣乱。不但自己不学,还影响别人。与其这样,不如让他走,省得在班里闹事儿。”

孙朝阳看着他,那老师继续道,“再说了,咱们学校也不差那几个学生。少了一个捣乱的,课堂纪律能好不少。”

这话说得直白,在座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认同的表情。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声附和,“老吴说得有道理。”

孙朝阳沉默了几秒,“吴老师,你说的,我都理解。但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学生,退学之后,去哪儿?”

那老师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个因为家庭经济困难想退学的,回家之后能干什么?他们才十五六岁,都算未成年,正规的工厂都不敢收他们。你让他们退学了,他们能去哪儿?去社会上混?然后呢?混两年,十八岁了,没学历、没技能、没经验,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恨当初没有人拉他们一把?”

“还有那两个觉得读书没用的。他们为什么觉得读书没用?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学习这件事上获得过成就感。从小到大,成绩一直垫底,老师不喜欢,家长不待见,同学看不起。你让他们怎么喜欢学习?”

“他们或许不是不想学,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学,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把他们赶走,而是帮他们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机电专业的刘组长接话道,“孙主任,你说的道理,我们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确实有难度。就拿我们班来说,上学期有一个学生,我跟他谈了三次话,又给他家长打了两次电话,好不容易把人留下了。结果呢?这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他又不想上了,天天旷课,最后连期末考试都没参加。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孙朝阳回道,“刘老师,你做的那些工作,没有白做。那个学生虽然没有读完,但至少他多在学校待了半年。这半年里,至少没去到社会上出什么事儿,至少有了个学习的机会,最次,还有个学籍。”

刘老师听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他开口了,“我亲自和他们谈。”

“谈什么?”刘组长问。

“谈他们退学之后,打算怎么办。”

屋里静了一瞬。

“如果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孙朝阳说,“比如确实找到了固定的工作,或者家里有明确的安排,那我们就放人。但如果只是出于一时冲动,或者觉得在学校待不下去才想走,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调整班级,或者调整专业方向。”孙朝阳说,“他们现在待的环境不适合,但换一个,也许就能待下去。”

“那其他班的班主任能同意?”

“我出面沟通。刘校长?”

刘副校长刚刚一直在本子上写字,像是一个旁听者,又像是一个摆设。

听到孙朝阳问他,笑了笑,“孙主任的意见,我同意。退学的事儿,慎重处理是对的。其他的,按孙主任说的办吧。”

他说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做一个句号。

然后看了看手表,“孙主任,要么。”

“行,”孙朝阳合上文件夹,“今天的会就到这儿。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桌上的东西,有人低声交谈着,有人沉默地走出会议室。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纸张被折叠的声音,保温杯盖子拧紧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杂乱无章的散场曲。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乐和孙朝阳。

孙朝阳收拾完桌上的笔记本和材料,把那张写着退学学生名单的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头看了李乐一眼,“感觉怎么样?”

李乐想了想,“开会么,有结果就成。还想要什么?”

孙朝阳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回答。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这话,像在机关混了几十年的人说的。”

李乐笑了笑,“见多了。”

两人起身,往外走。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你觉得189怎么样?”孙朝阳边走边问。

李乐知道他要问的不是硬件设施、师资队伍或者升学率。他在问一个更深的问题,一个关于这所学校到底在做什么的问题。

“说实话,”李乐说,“这儿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我以为,会看到更多积极一些的人。”

“那样的,有几个。但待久了,也会被磨平。”

“那您呢?”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孙朝阳推开门,走进去。

“我还撑着。”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去倒水。背对着李乐,声音在饮水机咕嘟的噪音里显得有些模糊,“但我也说不准,能撑多久。”

李乐看着他。外面走廊里隐约传来学生下课的喧闹声,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门,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的时间线上传来的。

“您今天会上说的那些,关于退学那几个,您真打算去找他们谈?”

“嗯。”

“有用?”

孙朝阳转过身,“不一定,但总得试试。你不试,就不知道行不行。”

“那要是试了还是不行呢?”

“那就再试一次。他们可能不会领情,可能觉得我多事。但以后他们真遇到难处的时候,可能会想起来,当年在学校有个人劝过他。”他说,“哪怕只是让他在某个犹豫的瞬间,多留了那么一两秒,也好过没有。”

“您这是种树。”

“树不种,咋长?我刚来189的时候,也是积极的,觉得自己能改变点什么。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用心。”

孙朝阳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往事,“后来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什么。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在学校的这几年,过得稍微好一点,少走一点弯路。仅此而已。”

“你知道189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李乐想了想,“不只是学生的问题。”

“嗯,”孙朝阳点了点头,“学生什么样,很大程度上是由家庭和社会决定的。我们能做的,极其有限。但问题是,很多老师,把这个有限当成了无为的借口。他们觉得,反正我也改变不了什么,那就混吧。混一天算一天,混到退休拉倒。”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经历了太多次失望之后的平静。

“我也想过要改变这种风气。我开会的时候拍过桌子,写过报告,找过局长,甚至跟市里的领导反映过。但后来我发现,改变一个系统的难度,远远大于改变一个学生的难度。系统是铁板一块,你一个人,撬不动。”

“189的环境,能让人从满怀热情到得过且过,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刚毕业的年轻老师,来的时候一个个意气风发,三年五年下来,就变成了自己上学时最鄙视的那种老师.....上课照着课本念,下课夹着包就走,学生爱学不学,反正工资照拿。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失望的次数太多了。”

孙朝阳点了点头,“失望的次数太多了。你花了大量的时间去跟学生谈心,去跟家长沟通,去想办法提高课堂效率。结果呢?学生该逃课还是逃课,家长该不管还是不管,考试成绩该不及格还是不及格。”

“一次两次,你还能坚持。十次二十次呢?一百次呢?人的热情是有限的,经不起这么消耗。”

“可你没混日子。”李乐说。

孙朝阳笑了一下,“刚转业过来,教务处的老主任,退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别想着把每一个学生都培养成栋梁之才。有些人,天生就不是那块料。但就算是一棵草,也有它自己的位置,也应该好好活着。”

“我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后来干的时间长了,才慢慢明白。咱们这些学生,大多数都不是读书的料。你让他们去考大学,去当科学家,去当工程师,那不现实。但他们可以去当工人,当厨师,当司机,当售货员。这些工作,一样有价值,一样值得被尊重。”

“那您觉得,这些学生……他们自己知道吗?”

孙朝阳摇摇头,“他们多半不知道。所以才需要有人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他们是谁,他们能做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可能不愿意听?也不愿意去认清?”

“想过。”

“那您还继续?”

“我继续,是因为他们可能现在不愿意听,但以后,有一天,三十岁了,四十岁了,遇到难处了,也许能想起来,当年有个人劝过他。说,别急着走,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

李乐没有再问。他知道,像这样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做得对还是错。他要的,只是知道这件事值得做。

“你今天在会上,压住了那个退学的事儿。我估计,那几个老师心里不一定服气。”

“服不服气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要按照正确的方向走。他们觉得,让学生退学是省事。但省事不等于正确。作为教务主任,我得为这些学生的未来负责。哪怕他们不理解,哪怕他们背后骂我,我也得这么做。”

他说完,看了看手表,“行了,不早了,走吧,吃饭去,一早我看见食堂买羊肉了。”

两人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的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帘。

外面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照在操场上,把那片枯黄的草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几只麻雀在操场边的白杨树枝间跳跃着,发出细碎的叫声。

李乐跟在孙朝阳身后,他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有些疲惫、有些固执、有些理想主义的中年男人,也许才是189这艘破船上,最称职的那个舵手。

(没完了,还绝杀.....明天看哈宝大战三喵,梅老板还有多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