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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号,燕园,银装素裹。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悄无声息,像一个心事重重的人,把积攒了一整年的絮语,借着夜色慢慢倾倒。
天亮时,未名湖的冰面上已经覆了一层齐整的白,捂住了那些不甘寂寞的裂纹和气泡。
塔顶着白帽子,立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比平时矮了几分,也敦厚了几分。塔身的砖红显得更深沉,像一枚浸过凉水的印章,落在素白的宣纸上。
那些刻着字的栏杆被雪填平了棱角,像一截截被遗忘的旧事。
路面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扫干净,早起的人踩出一串串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歪歪扭扭地伸向各个方向。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轮在雪地上轧出两道细细的辙印,吱嘎吱嘎的,骑到坡上打滑,下来推着走,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社系老楼在雪里显得格外安静。灰砖墙被雪盖了半边,窗台上的积雪堆得厚实,像一摞摞翻旧了的稿纸。
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一股子干燥的热气与门外的冷冽撞在一起,在门槛处形成一道模糊的白雾。
三楼那间会议室的门口,梁灿扒着门缝往里看了足有半分钟。
瞧见墙上挂着的那条横幅,“《网络社会学基础概念理论研究》课题结项评审会”,红底白字,端端正正的,挂在那儿像一道符。
再瞧瞧会议室里坐着的一群人,舔了舔嘴唇,踮着脚,悄没声儿地退回来,溜回隔壁那间临时充当准备室的小办公室。
张曼曼正抱着一沓材料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瞧见梁灿进来,“你干啥去了?这找你呢。”
梁灿一把抓住张曼曼的手腕,“你摸摸我的胸。”
“噫~~~~”张曼曼忙不迭抽回手,甩了甩,“我没这爱好。”
梁灿啐了一口,“我刚才去会议室门口瞅了一眼。”
“咋?”
“你猜都有谁?”
“不就是说好了那几位?放心都是乐哥的师门长辈,包过的。”
“除了那几位,还有。”
“谁?”
“厉股份,袁春澍。还有咱们系赵主任,学校管教学的三把手,马院的刘院长也在,正跟社科部那个什么王主任在说话……”
张曼曼听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草。”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靠窗那张桌子,李乐正和邹杰并排坐着,两个人凑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邹杰手指点着屏幕,时不时低声说一句什么,李乐便点头,在键盘上敲几下,又停下来再看,像是在做最后的微调。
张曼曼走过去,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诶,乐哥。”
李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一脸大义凛然的,怎么了?”
“刚才梁灿有报,”张曼曼朝会议室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坐了一屋子的化神元婴,厉股份,袁春澍,赵主任,刘院长……这是把半个学部的香火都拉来了。”
他把一个“结项评审”说成了“科举大典”,语气里带着三分夸张,七分紧张。
“怎么,怕了?反正丢人也是我先丢,真到你,都记不住您那为了。”
“我怕丢什么人,我是说这帮大佬,平时请都请不来,今儿怎么扎堆儿来了?咱这课题也没这么大面子啊。”
“不是冲着课题来的。”李乐摇摇头,“是冲着网络社会学这五个字来的。”
张曼曼不解,“什么意思?”
“你想想,网络社会,赛博空间,第五疆域,这个东西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个新鲜玩意儿,现在能正经把它当成一个学术对象来研究的,没几家。这个课题,虽然就咱们几个小卡拉蜜,但好歹算是国内最早一批系统研究网络社会学的还出了成果的,这帮大佬来,是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做成学问,做成什么样的学问。”
“所以他们是来验收成果的,还是来看热闹的?”梁灿问。
“兼而有之。”李乐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人希望我们做成,有些人希望我们做不成。但更多的人,是想看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
李乐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四十。距离评审会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行了,别贫了,”他说,“把材料再过一遍。曼曼,你那部分的摘要,结论部分再精炼一下,别超过三百字,梁灿,文献综述那块的引用格式再核对一遍,邹老师.....”
“我知道,案例分析的逻辑链再捋一遍。”
李乐点点头,拿起桌上那份汇集了两年多心力的结题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后一段。
“网络社会的本质,不是技术的叠加,而是人类关系形态的一次根本性重构。我们试图理解的,不是一个虚拟的世界,而是一个正在变得真实的现实。”
他默念了一遍,合上文件夹。
又想起前几天的事儿来。
历经波折了两年多,终于到了结项评审的时候。
只不过李乐似乎没什么感觉。
白天在189,该巡班巡班,该开会开会,该干活干活。白天抽空或者晚上回来,加上周末,跟张曼曼、梁灿一起,按部就班地准备材料。
像一台调好了转速的机器,不急不缓,该动的部分都在动,但没有多余的震动。
结果被马主任给堵在了“破庐”里。
“两年多,三个子课题,十几万字的报告,你说你准备的好,没压力,我信。但你真把自己当189的实习老师了?你知不知道后天坐你对面的是些什么人?”
“你以为这个评审是走过场?你以为你把活儿干了,数据摆在那里,结论写得漂亮,人家就会给你盖章通过?我告诉你,这个领域在国内还没有成熟的评价体系,你今天站在那儿,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燕大社系在这个方向上能不能立住脚。那帮人来,不是来看你做了什么的,是来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的。你要是自己都不当回事,人家凭什么把你当回事?”
“我哪有,这不都正在弄的么?”李乐说道。
“你现在这个样子,太松了。松得我看着都替你慌。你得紧张起来。”马主任瞅瞅李乐,拉过那把靠背缺了一半的椅子坐了,忽然问了句,“你知道学术界像个什么么?”
没等李乐回,马主任自己先说起来。
“打个比方。学术界就是一个法师塔林立的魔法大陆。”
“每一个学者,都是一名法师。而你这辈子能不能从一个搓不出火球的学徒,变成让人仰望的传奇大法师,就看你能不能踩准那几个关键的节点。”
马主任伸出手,指指李乐,“本科四年,学会了搓火球,也就是写课程论文,但大概率每次都会炸到自己。硕士两年,开始在导师指导下施展一环法术,处理小数据集、写文献综述,但施法前摇长达三个月。”
“到了博士,也只是个高级见习法师,能独立释放三环法术,但法术书的版权归导师所有。每天的工作就是给导师的传奇课题当人肉电池。”
李乐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主任,您也看西玄小说?”
“上厕所的时候需要放松括约肌,看拉图尔、泽利泽没那种效果,我最近比较喜欢看《亵渎》?,据说作者是复大毕业的,文笔优美,人物刻画......呃,我给你说这个干嘛。”
“呵呵。”
“说回来,”马主任换了个坐姿,“刚说到哪儿了?”
“博士就是个高级见习法师,导师的人肉电池。”
“哦对,这个阶段,你需要什么成果?”
“论文?”
“是,一篇像样的课程论文,或者一篇普刊。我说的是像样,不是凑数。如果只是随便混混,有哪个法师塔愿意收一个连火球术都搓不明白的学徒?”
说着,马主任翻开桌上的一本期刊,指着上面的目录,“你看这些发c刊的?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他们在学徒阶就把基本功练扎实了。那些连普刊都发不出来的人,后面基本就没戏了,因为等你到了正式法师阶,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时间补课。”
李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马主任接着说道,“博士生阶段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证明你有成为法师的基本素质。一篇普刊,或者一篇高质量的课程论文,加上熟练掌握一门研究方法。做不到?那你连新手村都出不去。”
“那毕业了就是正式法师了?”李乐决定跟着马主任的思路顺下去。
“想什么呢,”马主任笑了一声,“博士毕业只是让你获得了参加正式法师考核的资格,不代表你就是正式法师了。顶多就是个流浪法师。”
“流浪法师?”
“嗯,因为你没有自己的法师塔也就是没有编制。你面临两条路,要么加入一个佣兵团做博士后,要么找个小城镇当讲师,也就是所谓的非升即走岗位。不管哪条路,你都得在三年内证明一件事:你能屠龙。”
“屠龙?”
“这里的龙,就是一篇高水平论文和一个小额课题。具体来说......你需要至少一篇cSScI期刊论文,最好是被引量不错的,同时,你需要拿到一个校级或市厅级课题。 这就是你的屠龙证。有了它,你才能从流浪法师晋升为佣兵法师,才有资格争取长期教职。”
“如果屠不了呢?”
“那就被龙屠。”马主任笑了,笑得很慈祥,“三年期满,卷铺盖走人。你去企业也好,考公也罢,等于基本就等于放弃了学术这条晋升路线。”
“不是说不好,而是.....你见过哪个企业里的法师最后回来当院士的?没有。因为学术界的资源、人脉、评价体系,全在法师塔里。你离开了这个生态,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着,又叹了口气:“我见过太多人了,博士期间发了顶刊,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毕业之后松懈了,三年啥也没干出来,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你知道吗?学术道路上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它只看你最近三年的产出,不管你十年前有多辉煌。吃老本,二十三十年前还成,未来,没了。 ”
“之后呢?”
马主任看了眼李乐,“之后,恭喜你,你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就有资格进入下一个阶段,这个阶段的核心任务有两个,第一,三年内拿到一个国家青年基金,这叫点亮你的魔力核心。没有国青,你连参加高级别学术会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人家一看你简历,哦,连个省部级项目都没有啊,你就直接被归为野修了。”
“第二,五年内发出两篇以上高水平论文,或者专着,这叫铸造你的本命法器。没有这个,你评副教授的时候,评委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这里面还有一个隐藏任务。”
“啥?”李乐眨么眨么眼。
“找一个靠山,这是现实。你需要一个大佬带你玩,让你能蹭到他的资源、他的平台、他的人脉。没有靠山,连个帮你治疗的人都没有。当然,有人不需要,因为师门就是靠山,但对有些小门小户的来说,就是必须。”
“可,主任,”李乐皱眉,“五年是不是太紧了?很多人第六年才拿到国青项目。”
“第六年拿到?”马主任打断他,“那你的副教授就得拖到第八年。你第八年评上副教授,人家同年入职的第五年就评上了。等你开始带硕士生的时候,人家已经开始带博士生了。等你拿到面上项目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申请国社科重点项目了。一步慢,步步慢,这就是学术界的复利效应。”
李乐点点头,等着下文。
就听马主任吸溜了几口茶,吐了根茶叶沫子,“假如你顺利在35岁之前评上了副教授,拿下了国青教青的基金项目,发了几篇不错的文章。你觉得你稳了?妻子你只是刚刚拿到了大法师阶的入场券。”
“学术界有一个残酷的事实,35岁到40岁这五年,决定了你是一辈子当个普通教授,还是有希望冲击更高层次。而这五年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出几个成果。”
“5-8篇权威期刊论文,注意,不是普通c刊,而是你所在领域的顶级期刊,其次,你需要主持一个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或重点项目。第三,你需要有明确的学术标签,也就是说,提到某个研究方向,圈内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到了这个阶段,你不能再是什么都做一点的状态了。你必须有一个拳头产品,一个让别人一提起你就竖大拇指的方向。”
“那……如果达不到呢?”
“那你就永远卡在这个位置上。”马主任毫不客气道,“四十岁之前拿不到,你这辈子基本就跟大牛两个字无缘了。你会变成一个资深副教授,虽然日子也能过,但你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灰。”
“人家拿百万级的项目,你拿十万级的,人家带十几个博士生,你带两三个硕士生,人家在国际会议上坐主席台,你在台下鼓掌。”
“那时候你再想往上爬,就只能靠熬资历了。但问题是,等你熬出资历来,人家戴着帽子的人早就把你甩出八条街了,就像游戏里的Npc,你看着别人骑着狮鹫飞过去,自己只能在原地转圈。”
说到这儿,李乐想起系里一个本科时教过自己基础课的一个老师,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副教授,每次开会都坐在角落,从不发言。
“那……要是拿到了呢?”他问。
“拿到了?”马主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就有资格冲击学术界的最高殿堂,传奇法师阶。”
“这个阶段,你有大约十年的黄金时间。这十年里,你要完成几件大事,20篇以上权威期刊论文,其中包括几篇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就是那种发表十年后还有人引用、被人称为经典的作品。”
“还有拿到长江,主持完成两个以上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完成国家重点社科项目、培养出一批优秀的学生。到了这个级别,你是一方诸侯。你能决定一个学科的发展方向,能影响一个学院的资源分配,能在学部评审里有一席之地。”
“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自己的学派。也就是说,国内这个领域,说到某个方向,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哦,那是某某某的地盘。到了这个份上,你才算是真正的传奇法师。”
“那再往下,就是,学部委员?”李乐试探着问。
“学部委员?”马主任笑了,笑得很复杂,“那就是半神,我给你算算,建国的时候评过一次,文社哲科的一共不到五十人,今年才又重新评选了四十多个,全国十几万文社科教授,学部委员连荣誉的都算上,只有不到两百人。”
“你说这是什么概率?学部委员,不仅看学术水平,还要看资历、人脉、运气.....那是要靠时代机遇、国家需要、以及一点天命的。能走到教授,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他们还需要什么成果吗?”
“不需要了。”马主任摇摇头,“到了这个份上,成果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贡献能不能写进历史,你的名字能不能刻在时代的丰碑上。 ”
“那再往上还有么?”
“那就是牛顿、爱因斯坦、达尔文、马老师、亚当·斯密、韦伯、费先生他们了,他们的名字已经和人类文明绑定了。只要人类还存在,他们就永远不会死,不过这个,现在看,跟你我都没关系。”
看着一脸思索的李乐,马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几口,又咂咂嘴。
“那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明明很聪明,最后却一事无成吗?因为他们不懂窗口期。”马主任一字一顿道。
“每一个等级,都有它的最佳突破时间,每一个节点之间只有五到十年的窗口期。你错过了第一个节点,第二个节点就会推迟,第二个推迟了,第三个就更难赶上。”
马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学术圈的资源是有限的。一个学院一年就一个教授名额,一个学部一年就十个课题基金名额。你这一波没赶上,就得等下一波。但下一波的时候,比你年轻、比你成果好的人已经排在你前面了。你越拖,对手越多,你越拖,胜算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