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8章 插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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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基础理论,除了描述和解释,还要考虑一个问题:它是否回应了那些关乎人之安顿的根本问题?比如信任。人在网络上如何建立信任?又如何维系信任?比如伦理。技术手段的边界在哪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比如公共交往的品质。网络是让人们的交流变得更深入了,还是更肤浅了?是让公共讨论变得更理性了,还是更情绪化了?”

“这些问题,不能只剩冷冰冰的统计和模型。数据是骨架,但学问的血肉,是对人的理解和关怀。这一点,我希望你在今后的研究中,能够一直记着。”

李乐认真地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袁老师,我记住了。”

而袁春澍说完,靠回椅背上,目光转向一旁,“厉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厉教授笑了笑,接过话头,“袁先生说得很透彻了。我就补充一点。”

“你们这个课题,提出了几个核心范畴,这些概念,在你们的报告里都有定义,但我读完之后,有一个感觉:有些定义的边界还不够清晰。”

厉教授翻开面前的报告,找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比如说虚拟社区这个概念。你们把它定义为基于网络平台的、具有持续互动的、形成了某种归属感的用户群体。但这个定义,几乎可以涵盖所有形态。这些不同形态的社群,其内部的组织结构、互动模式、规范体系,差异其实是很大的。用一个过于宽泛的概念去统摄它们,会不会导致研究结论不够精细?”

他合上报告,看着李乐。

“我的建议是,要像古人考辨言、意、象、境那样,把基本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打磨清楚。莫把比喻当定义。虚拟社区是一个好比喻,但不能止步于比喻。你得告诉别人,它到底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它与相邻概念的区分是什么。概念清楚了,理论的根基才稳。”

李乐听完,沉思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厉教授,您说得对。这个问题我们在研究过程中也意识到了,尤其是在后期数据分析的时候,我们发现不同形态的网络社群,其行为模式差异很大,用一个统一的分析框架去套,确实会有失精准。在后续的研究中,我们会在这方面下更大的功夫,对核心概念进行更精细的类型学划分。”

厉教授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色灰白,但光线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暖气片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一首单调的背景音乐。

“小李。”袁春澍笑道。

“诶,袁老师,您说。”

“刚才厉教授说的,总结起来,四句话,新学亦需旧根,横通不离纵通,技术终须人本,理论务必踏实。能理解不?”

李乐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行,就这些。我就不占时间了,交给其他老师。”

。。。。。。

有了专业的评审提问,有了厉,袁俩大佬铺垫,按照常理,之后其他人的问题,应该都是些“技术性”问题,但那只是常理,因为这里是燕大。

比如。

“李乐同学,我有个问题,从哲学的角度。”

说话的是哲学系的赵主任。

哲学系的问题,从来不问你“做了什么”,而是问你“凭什么这么做”。

“您请说。”

“你们在报告中反复提到虚拟与真实这对范畴,并且声称网络空间是一种正在变得真实的现实。这个判断,隐含着一个本体论的预设,真实是可以被生成的,而不是预先给定的。”

“那么,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如何界定真实?如果网络空间中的互动、情感、关系可以被视为真实的,那么它与物理空间中的真实是否存在本质区别?还是说,你们实际上是在消解这对范畴的传统界限?”

问题,精准地切入了课题最核心却又最暧昧的地方。

李乐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过几种可能的回答路径,但每一种都在出口前被他否决了。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用几分钟的临场发挥就能回答清楚的。

他侧过头,看了梁灿一眼。

梁灿原本缩在角落里,此刻感受到李乐的目光,浑身一激灵。

“呃……”梁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赵老师,这个问题,我来试着回答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梁灿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出汗,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怂。

“我们从现象学的角度出发,借鉴了胡塞尔的生活世界概念和舒茨的社会实在建构理论......”梁灿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说着说着,渐渐稳了下来。

“......我们不认为真实是一个静态的、客观的、外在于人的东西。相反,真实是在人的意向性活动中被建构起来的。”

“一个人在物理空间中和朋友面对面聊天,与他在网络空间中和朋友打字聊天,这两种体验在本体论地位上,并不是一个真实一个虚假的区别。区别在于它们的构成方式不同,前者依赖于身体的共同在场和感官的直接协同,后者依赖于符号的中介化和技术平台的支撑。”

“但两者都是真实的,因为它们都对人的意识产生了实际的效果,情感、认知、记忆、行为倾向的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对真实的理解,更接近于实用主义的传统:凡是产生实际效果的,就是真实的。”

赵主任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这个回答,让我想起詹姆士的一句话,真理是使其为真的东西。你们的路数,倒是有点实用主义加现象学的味道。行,我明白了。”

梁灿松了一口气,悄悄坐回去,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

而马院的刘院长,显然也不愿意“放过”这几头蒜。

“我有个问题,可能稍微宏观一些。”

“您请说。”

“你们的课题,研究的是网络社会的基础概念。但我注意到,在整个研究框架中,你们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网络社会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自洽的社会形态。可是,我想问的是......”

“当下的华夏,正处于工业化尚未完成、信息化又扑面而来的叠加态中。网络社群不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它深深嵌入在工业化、信息化与市场经济乃至全球资本的逻辑里。”

“你们的理论研究,有没有辨析这种历史阶段的根本跃迁?会不会因为强调了技术与社会互动的连续性,而掩盖了网络社会带来的新型异化、新型统治形式与新型交往异化?”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更具政治经济学色彩,也更尖锐。它直接指向了课题可能存在的理论盲区:过度关注微观互动,而忽视了宏观的权力结构和生产关系。

这次,接招的是邹杰。

邹杰从电脑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讲义。

“刘院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们在课题的中期讨论会上专门讨论过。”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找到某一页,“我们的结论是,网络社会并非脱离既有历史阶段的独立形态,而是在工业化、信息化和全球化三重逻辑的交织中生长出来的。它既有连续性,也有断裂性。”

“连续性的方面在于,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市场的逻辑、权力的运作方式......在网络空间中并未消失......资本对注意力的掠夺,这些都是新型异化的表现。”

“断裂性的方面.....网络社会改变了信息的生产方式和分配方式,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权力的运作逻辑.......传统的自上而下的控制模式,在面对去中心化的信息流动时,出现了失灵和缝隙.....为抵抗形式和解放可能性提供了空间。”

邹杰说到这里,合上笔记本,扫了眼台下,“所以,我们的立场是,既要看到连续性,避免浪漫化网络社会,也要看到断裂性,避免陷入技术决定论的悲观。”

“新型异化确实存在,但新型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在批判中识别出变革的契机。”

刘院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比我预想的要周全。你们注意到了这个维度,很好。”

邹杰微微颔首,坐了回去。

而本以为是作为吉祥物,在场所有人里,级别最高的学校三把手,刘副校长,慢悠悠的问道,“你们在报告中用了不少社会统计的方法,因子分析、聚类分析、回归模型,这些我都看到了,这些都是谁负责的?”

“刘....刘校,是,是我.....”张曼曼发芽一样,一顿一顿的站了起来。

“嗯,”刘副校长点点头,“我想问的是,你在处理网络数据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样本自选择的问题?就是说,那些愿意参与线上问卷或访谈的用户,本身可能就是更活跃、更愿意表达的群体,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你们的数据能覆盖到吗?”

这个问题一出,张曼曼的脸有些白,下意识地先看向李乐,又看向梁灿,再看向邹杰,发现三个人都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了天花板、窗户和地板。

张曼曼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硬着头皮,“刘……刘校长,这个问题,我.....”

说话带着颤音儿,张曼曼脑子里把从育红班开始每次回到老师提问的过程在三点起五秒内全过了一遍,然后深呼吸了一口,稳了稳心神。

“您说得对,样本自选择问题确实是我们数据处理中的一个难点。我们在设计问卷的时候,采用了分层抽样和配额控制的方法,尽量平衡不同活跃度的用户群体的比例,比如.......”

“同时,我们也对沉默用户进行了定向追踪,通过爬取他们在平台上的公开行为数据,比如浏览记录、点赞记录、停留时长......推断他们的行为模式。”

“但是,坦率地说,这些方法只能部分缓解自选择问题,不能完全消除。我们在报告的局限性部分也承认了这一点。后续研究中,我们计划引入更复杂的加权方法和多重插补技术,来进一步降低这种偏差的影响。”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刘副校长,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刘副校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并且有应对的思路,已经很好了。很多做网络研究的,根本想不到这一层。”

张曼曼愣了一秒,感觉腿一软,坚持着,故作镇定地,坐了回去,但坐下之后,脚在桌子底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梁灿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了,别嘚瑟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张曼曼回了一句,“你特么哪只眼看我是嘚瑟?”

终于,马主任见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各位老师,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就先进行下一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低声交谈。几位评审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马主任转向李乐,“你们几个,先到隔壁等一下。结果出来了叫你们。”

李乐点点头,冲张曼曼、梁灿和邹杰使了个眼色,四人收拾好东西,鱼贯而出。

。。。。。。。

张曼曼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我的妈呀,终于完了。”

梁灿靠着暖气片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你觉得能拿个什么评价?”

“优秀?良好应该有吧?”张曼曼说,“合格肯定是没问题的,咱们那数据摆在那儿呢,又不是瞎编的。”

“合格肯定没问题。”邹杰坐在窗边的凳子上“但要拿优秀,得看那几个大佬的心情。”

李乐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张曼曼看了他一眼,“乐哥,你怎么不说话?紧张?”

“不紧张。”李乐说,“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后面干啥。”

张曼曼愣了一下,随即道,“分钱啊!我记得上次看账,好像还有两万出头吧?我想换个手机,能拍照录视频的。”

“嗯, 我那台电脑,开机要五分钟,打开word要再等两分钟,写个文档比生孩子还费劲。我也想换一台。”

李乐白了他们一眼,“想什么呢。项目后面还要出版,那点钱都不一定够。出版一本书,排版、校对、印刷,哪样不要钱?你们还想换手机换电脑?做梦去吧。”

张曼曼和梁灿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邹杰抬起头,“说到出版,我们主任说了,如果要出版的话,系里可以出费用,但是得在复大出版社出。”

李乐一听,立马摇头,“别想了。马主任肯定不答应。”

邹杰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

“那出版的钱怎么办?”

“梁灿,你有钱,包了呗。”

“那大个儿更有钱,找他.....”

“你俩一人一半?”

“凭啥?”

四个人在小屋里为了出版费用扯淡,而会议室里,马主任坐回自己的位置,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位评审,“各位,说说吧。”

苏延中第一个开口,“我先说吧。整体框架是成立的,田野工作扎实,数据分析也到位。理论贡献方面,液态连接和拟差序格局这两个概念,虽然有进一步完善的空间,但方向是对的。我的意见是,良好。”

周彤主任接过话头,“我同意苏老师的判断。这个课题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它本身的学术质量,更在于它为国内网络社会学的研究开辟了一条可行的路径。从学科建设的角度来看,这个课题的价值是超出其文本本身的。我投优秀。”

梅苹点了点头,“我跟周老师的意见一致。虽然有一些细节上的瑕疵,但瑕不掩瑜。尤其是李乐在答辩环节的表现,对问题的回应非常到位,显示出了扎实的理论功底和独立思考能力。这个水平,在同龄人中是拔尖的。优秀。”

朱长松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本来也有一些疑虑,但刚才李乐对我的两个问题的回应,打消了我大部分的顾虑。这个课题,在方法论上有自觉,在理论建构上有野心,在经验研究上有落地。虽然不能说尽善尽美,但作为一个青年项目的结项成果,已经是超出预期了。优秀。”

几位评审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善平身上。

王善平教授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我持保留意见。课题的整体质量确实不错,但我觉得在理论深度上还有欠缺。尤其是对经典社会学理论的回应,有些地方还是停留在借用层面,没有真正做到对话和超越。”

“另外,报告的行文风格,有些段落过于文学化,学术规范性还可以加强。我的意见是,良好,而且,我坚持。”

马主任知道这位的臭脾气,从他嘴里能给个良好就不容易,和惠庆对了个眼色,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定了,那我们商议一下鉴定意见怎么写,梅老师,你来主笔?”

半小时后,高矮胖瘦四个人站在会议室讲台前,听着苏延中念鉴定评语。

“课题方向正确,视野开阔,具备较好的跨学科整合潜力......选题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传统社会结构与网络社群的内在联系,思路新颖,富有启发性....”

“经过评审委员会的讨论和投票,我们一致决定,你的课题结项评审结果为,优秀。”

张曼曼站在李乐身后半步的位置,听到“优秀”两个字的时候,肩头微微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梁灿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邹杰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笑意。

李乐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马主任带头拍了两下,然后招呼道,“来来来,合个影。”

一群人聚到一起,只不过因为有了李乐和张曼曼这俩一米九+的,前后左右中间,站那儿都不好看。

马主任挠挠头,干脆一挥手,“你俩,蹲下!”

“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乐和张曼曼对视一眼,无奈叹口气,蹲了下去,正好和前排坐着的几位老师齐平。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瞬间,标志的不仅仅是一个课题的结项,更标志着一个学术分支在国内的正式开端,一个有了理论框架、经验基础和学术共同体的合法研究领域。

而对于李乐来说,则是在学界插下了自己的旗子,最大的敌人,或许只剩下时间和年龄。

会议结束后,李乐送各位老师下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袁春澍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乐。

“小李。”

李乐走上前去,“袁老师,您还有什么吩咐?”

袁春澍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不过记住,学问这东西,不在你得了多少优秀,在你走了多远的路。这条路还长着。”

李乐点了点头,“我记着了。”

“嗯,还有,回去问你姥爷好。”

李乐愣住了。

瞧见李乐的表情,袁春澍笑了笑,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我祖母也姓曾。”

李乐站在门口,看着袁春澍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半天没回过神来。嘬了嘬牙花子,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试图理清这层关系,但信息太少,理不出个头绪来。

马主任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发呆了。那什么,评审过了,准备准备,还有个研讨会。”

“研讨会?”李乐一愣,“其实,没必要了吧?我这一个课题,结项就结了.....要不我去大董烤鸭定个席面,咱们搓....”

“搓什么搓?”马主任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会是给你开的?”

李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研讨会”三个字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不是给他搭台,是给燕大、给社系搭台,他只是一个顺带被拎出来站台的角色。

“行吧,”李乐说,“什么时候?”

“年前。具体时间再通知你,该写的材料,你提前准备一下。哦,还有,下周,社会学会那边会来人。你准备一下,把你的研究成果做个报告,别给我丢人。”

李乐站在原地,看着马主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一艘船上。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告,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微微卷起,像一本被读了很多遍的书。

“行吧,那就这样。”

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这段渐渐画上句号的二零零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