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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一场日后有可能作为信息时代社会结构转型的根本范式,推动社会学从工业社会分析转向对流动空间、去中心化权力及全球互联结构的系统性研究,为理解平台经济、网络动员、数据权力及跨国风险提供了分析工具,直接影响数字治理政策与网络空间规范制定,促使社会学重新审视空间、时间与身份概念的课题评审,回到189,深藏功与名小李厨子,一早上干了三件事,给修打印机,统计上周学在校老师上课的课时,以及教王佳玉怎么用VLooKUp做筛选对比。
“你看,这两张表,这里的共同字段是这六位数.....但问题在于,表一这边的编号是六位的,表二那边是八位的,前面多了两位数。”
屏幕上,两个并排的Excel表格,表格里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排着队,等待被一一核对、归位、打上勾或叉。
坐在边上的王佳玉拉了拉椅子凑近点儿,一股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也跟着钻进李乐的鼻子。
李乐的屁股不动声色的往边上挪了挪,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你看,比如说我要从右边这张表里找出这几个数值对应到左边,要是按老办法,一条一条对,那得对到天黑去。但其实Excel有一个函数叫VLooKUp,你给它一个条件,它就自己去另一张表里搜,搜到了就把对应的结果填过来,一眨眼的功夫。”
“V……V什么来着?”王佳玉嘟囔了一句,脸上带着一种既想学又怕自己学不会的复杂表情。
李乐笑了一声,也没调侃她,只是把鼠标挪到菜单栏上,点开“插入函数”那个选项,然后在下拉列表里一行一行地找,解释着,“你看,就这个。英文名字挺长,其实用熟了就跟骑自行车似的,会了就不会忘。”
他说着,把函数参数框弹出来,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填进去。
“这格是你要找的那个值,这格是你要去搜的那张表,关键是最后一个参数,要输FALSE,精确匹配,你要是输tRUE或者不输,Excel就会给你找个近似值,到时候张三的课时跑到李四头上......这格是你要返回的那一列……”
看着光标在那些白色输入框里跳来跳去,王佳玉起初还在心里默记步骤,等到李乐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瞬间,屏幕上那原本空着的一列里,齐刷刷地填满了对应的数字。
“嘶......”王佳玉眼睛亮起来,“哇,真快。这、这也太快了……我上回弄这个弄了一下午,一个个翻过去的,眼睛都花了。你从哪儿学的?”
“我们学过统计学,这都是课上教的,数据分析时常用。”李乐松开鼠标,“其实你要是会简单的编程,比用VLooKUp还要快,写几行代码,让它自己跑,你泡杯茶的工夫它就干完了。”
王佳玉眨了眨眼,表情介于敬佩和“你在说什么”之间。
李乐笑了笑,站起身,“按我刚说的,你自己试试。先提取,再匹配,别忘了最后那个参数。”
王佳玉点点头,坐回位子,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脑海里把李乐刚才的步骤重新播放了一遍,然选中单元格,开始输入公式。
李乐站在边上,偶尔出声指点,“括号别忘”“逗号是英文的”“对,就这样”。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像敲门的人心里揣着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说出口的事。
李乐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健。
那个在校门口炸鸡柳摊前攥着刀护着自家摊子的少年。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棉服,领口竖着,遮住小半张脸,看向李乐的眼神停了一瞬,像认出了什么,又像不太确定应不应该认出来,随即就躲开了。
“有事儿?“李乐问。
“我来找孙主任。”声音带着少年青涩的粗粝。
李乐“哦”了一声,朝里间那扇虚掩的门扬了扬下巴,“孙主任在里面。”
刘健点了点头,缩着脖子从门框里挤进来,走到里间门口,停了一下,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然后抬手推开了门。
李乐坐回自己的位子,随手打开桌上的一本文件夹,耳朵却没闲着,隔着那道薄薄的门板,里间传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忽明忽暗。
孙朝阳的声音先传出来,“坐吧。”
然后是一阵椅子被拖动的声响。
刘健没有说话,或者说了。
孙朝阳又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吗?”
这回刘健的应答清晰了一些,“不知道。”
隔了几秒钟,才听到孙朝阳说,“说说吧,你怎么想的。”
屋里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像一台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信号强的时候能抓住几个完整的句子,信号弱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音节。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爸妈的?”
“都是。我在这儿……坐教室里跟坐牢一样。老师讲的那些,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作业也不会做,考试全靠蒙。我觉得我在这儿就是浪费时间,浪费我爸我妈的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表哥跑出租,夜班。”
“你有驾照么?”
“没有。我去考。”
“你都不够十八。”
“过完年就够了。”
又是一阵沉默。孙朝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耐心的、近乎固执的温和。
“你就是个初中毕业。”
“我表哥也初中。开出租不要学历。在这儿,学了也没用。”
“还有一年半。好歹读完。换个专业呢?”
“浪费钱,浪费时间。”
“你先回去,再想想。”
“不用想。”
“......”
刘健从屋里出来,低着头,经过李乐桌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李乐一眼,李乐也瞅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的线条已经开始硬了,可眉目间也就留着没散尽的稚气。
低下头,缩着脖子,推开教务处的门,出去,带上。
李乐听见里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被磨损过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李乐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好的报表,起身推开了里间的门。
孙朝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就那么夹着,看见李乐进来,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抬起头。
“上周的教师的出勤统计表。”
“行,放桌上吧。”
李乐把报表放在桌角,“刚才……来办退学的?”
孙朝阳点了点头,“嗯。”
“难劝?”
“可不,”孙朝阳把手里的烟扔到桌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难不难的,都那样。”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着。你问他将来想干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句坐不住,三个字把什么都堵死了。”
“要是普高,手里好歹还攥着一张高考的胡萝卜在前头引着,你告诉他,再忍一年半,进了考场,哪怕考个大专,出来的路就不一样了。可这里是职高,本来就是个变相的收容中心,二次过滤器。学不到东西,或者学的东西不顶用,自然没动力。连那张票都是空白的。”
李乐问,“那您还劝不?”
孙朝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劝。”
李乐笑了笑。
“这小子,没说实话。”孙朝阳忽然说了一句。
“没和家里商量?”
“你能看出来?”
“要和家里商量了,肯定直接不来了,还要过来找您?”李乐说,“他自己来的,就是想瞒着家里。”
“下班有空么?”
李乐愣了一下,“去他家?”
“再差,也得上完啊。”
李乐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几点?”
“四五点钟吧,早点去,你开车,我指路。”
“行。”
李乐没有再说什么,刚要转身,听到孙朝阳又说了句。
“其实那孩子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
“哪一部分?”
“这地方学的东西,确实不顶用。”孙朝阳自嘲的笑了笑,“可问题是,他以为退学了就能找到顶用的东西,而绝大多数人退学之后才发现——不顶用的日子还在后面等着呢,只是换了个名字,叫谋生。”
李乐回到自己座位上,王佳玉还在跟那个VLooKUp较劲,嘴里念念有词,“括号……逗号……英文的……对……”
窗外,北风又刮起来了,带着干枯的杨树叶子和沙土,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
没到下班,四点多钟,李乐就开着车,载着孙朝阳往刘健家去。
车子从学校侧门拐出来,沿着那条两边栽着法桐的街道一路往西。十二月的天,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整个城市似乎也开始放松下来。
孙朝阳坐在副驾驶上,手肘撑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说话。
李乐也没说话,就这么开着。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的节目,主持人正播报着路况信息,说某某路段因施工拥堵,建议绕行。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乐伸手从后座上够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孙朝阳。
“这什么?”孙朝阳接过来,掂了掂。
“您看看就知道了。”
孙朝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解开文件袋上绕着的白线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翻着翻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直到把最后一页看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就是你安排的那俩学生搜集的?”
“嗯。”
“手段也不算高明啊。”他嘀咕了一句,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李乐笑了笑,“您觉得火车站找人借钱买车票那事儿,高明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没接话。
“不是骗术高明,是靶子脆弱。”李乐说,“那些被骗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他们太想改变现状了。”
“一个人,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打了几年工,攒了几万块钱,想自己做点小生意。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交三万块加盟费,我们教你开一家炸鸡店,三个月回本,半年盈利。你说他信不信?”
“他信。因为他太需要一个出路了。骗子卖给他们的不是炸鸡配方,是希望。”
孙朝阳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有了这些,怎么办?报案?”
李乐笑了一声,“报案?想多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间距窄得连阳光都挤不进来。
“这些人,是干嘛的?开公司的,合法的。他们有营业执照,有税务登记,有正规的办公场所。你拿着这些材料去,警察叔叔看一眼,问你一句,同志,他们哪里违法了?”
“你说他们骗钱。警察问,他们收了钱不办事吗?你说办了,但是办得不好。警察又问,合同签了没有?你说签了。警察再问,合同里有没有写明保证你一定能赚钱?你说没有。警察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跟你说,同志,这个,顶多是合同纠纷,你去法院起诉吧。”
李乐说着,带着几分无奈。
“因为诈骗罪的核心要件是什么?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这些公司,都是法务高手。他们会部分履约,给你选址了,虽然是烂地方,给你供货了,虽然是高价货,甚至还给你培训了,虽然是教你怎么多放糖、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怎么降低成本......”
“这一套操作下来,他们就可以在警察叔叔面前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我们是真心想带大家致富的,只是水平不高,能力有限,经营不善,天底下哪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希望江山父老能容我。”
“人家不是没履约,只是履约质量差了点。这在法律上,就很难说是诈骗,顶多算民事合同纠纷。”
“那要去法院呢?”
李乐耸耸肩,“兴许给你立案,可也有可能,法院一看材料,说这可能涉嫌经济犯罪,不属于民事受理范围,再给驳了回来。这就是一个完美的闭环,皮球在执法部门之间划出了一道绚烂的彩虹,而你只能在场边鼓掌。”
“就算你走了狗屎运,民事诉讼赢了,也没用。因为骗子的公司早就成了空壳,钱款早就转得干干净净。你拿着一张胜诉判决,能换回来的,可能只有一堆打印纸。”
孙朝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消化李乐说的这些话。
“那工商呢?工商总能管吧?”
“工商?”李乐撇了撇嘴,“工商当然能管。罚款嘛。几万、十几万,看心情。可和他们收到的钱比起来,毛毛雨而已。一个加盟商交三万,一百个就是三百万。罚个十万块,人家第二天换个壳,继续干。公司名字改一下,法人换一个,注册地址搬到隔壁城市,又是一条好汉。”
他说着,车子在一处路口停下来,等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横穿马路。
“这个灰色地带,已经长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上游负责品牌包装、资质造假,中游负责宣传引流、电话轰炸、签约转化,下游公司负责虚假履约,也就是把你扶上马,再狠狠踹一脚。分工明确,环环相扣,比流水线还高效。”
“那就没法子了?”孙朝阳带着一种不甘心问道。
李乐摇了摇头,“最好的法子,就是不上当。反正记住一句话,所有试图告诉你有捷径的人,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你成为他们的捷径。”
“除此之外,就只能祈祷帽子叔叔们给力了。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除非闹出了人命,或者涉案金额大到能上联播,否则优先级排在后头呢。”
孙朝阳捏着膝盖上的文件袋,“那这些材料,够不够?”
“兴许,还有个合同,可孙主任,”李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咱们的目的是这个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没了金汇,还会有铜汇、铁汇。没了吉的堡,还会有麦的堡、肯的堡。打不完的。”李乐说着,朝孙朝阳手里的文件袋努了努嘴,“这只是个捻儿。”
“你准备什么时候点?”
李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的路面,像是在计算什么时机。
“想个法子,把签的合同搞到手。就能随时点,不过......”李乐话锋一转,“您那边呢?”
孙朝阳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大龙去保州了。”他说。
李乐一听,就明白了。他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说了一个字,“成。”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地道的燕京胡同大杂院。
两边的院墙高高低低,有的用碎砖头垒的,有的干脆是铁皮围的,顶上压着几块石头。
巷子深处,有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单元楼,被几道院墙围着,像是被遗忘在城市角落里的一块旧伤疤。
李乐找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把车停下来。
熄了火,发动机的震颤消失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敲敲打打的声音。
孙朝阳推开车门,朝那栋楼指指,“就这儿。”
李乐顺着孙朝阳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一栋六十年代风格的红砖楼,五层,外墙的红砖已经褪成了暗褐色,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有几家的阳台上堆着杂物,用塑料布盖着,风吹起来哗啦作响。
楼的侧面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破木牌,油漆剥落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燕京制本厂宿舍”。
“制本厂?”李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干啥的?”
“生产作业本、笔记本的厂子。”孙朝阳解释道,“以前这附近有好几家轻工类的厂子,制本厂、印刷厂、造纸厂。”
“这厂子,还有么?”
“早不在了。工龄买断的买断,自谋出路的自谋出路。厂房拆了盖了小区,就剩这栋宿舍楼被大杂院围着。”
两人说着,走进了那个被院墙围起来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出枯黄的杂草。墙角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车架锈成了一坨,轮胎瘪得贴在地上,像是趴在那儿晒太阳的老猫。
楼下停着一辆眼熟的小餐车。
就是那天李乐见过的那辆,白色的车身,上面写着“刘记炸鸡柳”几个红色大字。
还没出摊,但车上的家伙事儿已经摆好了,不锈钢的炸锅擦得锃亮,调料瓶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连围裙都叠好了挂在车把手上。
一个瘦巴巴的老头正蹲在餐车边上,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正往餐车结,又拽了拽,确认牢固了,才直起腰来。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毛衣。
头发花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一道道,又深又密。
孙朝阳显然做过功课,凑上前去,弯了弯腰,问了一句,“大爷,请问刘健家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