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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两人一番,只不过眼睛似乎有些不灵光,在孙朝阳和李乐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才开口,“你们是.....”
“我们是189的老师。”
老头一听“189”三个字,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警惕和不安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眉头拧起来,嘴巴动了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健儿又在学校惹祸了?”
随即,又问了一句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他在哪儿?进局子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爷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来找他家里人了解点儿情况,不是坏事。”
老头这才半信半疑地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戒备并没有完全卸下
“我是他爷爷。啥事儿?跟我也能说。”
孙朝阳摇了摇头,“最好是跟他爸妈说。”
老头犹豫了一下,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他妈在楼上。”老头说了一句,然后把煤气罐上的绳子又检查了一遍,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楼里走去,“走,上去吧。”
楼道里昏暗得厉害,只有楼梯转角处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台阶。
墙壁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涂料,原先大概是白色的,现在已经变成了灰扑扑,上面还有小孩的涂鸦和各种小广告。
“王伟是个大不虫”“禁止小便,小便的死全家”“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燕大400清大250人大200”.....李乐瞧见,点点头,嗯,识货。
楼梯扶手的油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每层楼的拐角都堆着一些杂物——破纸箱、旧鞋架、废弃的花盆,让本就狭窄的楼道显得更加逼仄。
一梯四户,门挨着门。
门上的油漆颜色各异,有的刷着绿漆,有的是暗红色,还有一扇干脆就是原木色,连漆都没刷。门上贴着对联,有的已经褪了色,有的被撕了一半,“爆竹一声,桃符万户”。
上到五楼,楼道里终于亮堂了一些。
有些喘的老头在最南边那扇门前停下来,抬脚戳了一下,推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涌了出来。
听到声响,刘健妈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面包糠,嘴里说着,“爸,回头我让大华给弄,您非得自个儿.....”
话说到一半,看见老头身后跟着的两个陌生男人,愣住了。
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警觉,最后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爸,这.....这是?”
“健儿学校的老师。”老头说了一句。
刘健妈慌忙把袋子放到墙边的柜子上,两只手在罩衫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掩饰不住的忐忑。
“两位老师,是不是,健儿又惹事了?”
孙朝阳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您别紧张。我们就是来家里看看,了解了解情况。”
刘健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但既然老师说了不是来告状的,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一些。
把两人让进屋,一边招呼着“坐坐坐”。
“爸,您受累,给两位老师倒茶。”她说了一句,自己则站在茶几边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老头去了厨房,李乐和孙朝阳在沙发上坐下来。李乐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
五六十平米的样子,两室一厅,带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
不大,收拾得很整洁,客厅里一张木头沙发,上面铺着钩花的白色沙发巾,边角整整齐齐地掖着,对面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大屁股彩电,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端端正正地搁在一个小竹篮里。
再想想楼下那辆虽然旧但擦得锃明瓦亮的小餐车,这刘健妈,是个麻利勤快的人。
只不过再一抬头,瞧见一边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一位老太太,齐耳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眉眼之间能看到一丝和刘健相似的地方。
相框很多次。
李乐心想,这应该是刘健的奶奶。
“刘健妈,您坐。”孙朝阳招呼了一声。
闫丽娟这才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在茶几对面坐下来。她的坐姿有些拘谨,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
“我先介绍一下,”孙朝阳说,“我姓孙,是189教务处的主任。这位是小李老师。”
刘健妈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等着下文。
孙朝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他先是问了几句家常,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跟邻居唠嗑。
“咱家在这儿住多久了?”
“那得好几十年了,这是健儿他爷爷的房子,我和他爸没房子,健儿小时候就住这儿。”
“这楼是原来厂里的宿舍吧?”
“对,制本厂的。我和他爸原来都在厂里上班,后来厂子没了.....”
“那就一直摆摊儿?”
刘健妈点了点头,笑了笑:“就在路口那边,卖炸鸡柳。也不挣什么钱,够过日子。”
“那挺辛苦的。冬天冷,夏天热的。”
“还行,习惯了。”
孙朝阳又问了问刘健他爸。
刘健的父亲叫刘大华,厂子倒闭后,托人找了份工作,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坐库管,有时还兼职司机,一个月千把块钱,得值夜班,经常不在家。
李乐在一旁听着,心里大致勾勒出了这个家庭的轮廓。一个典型的城市底层家庭,父母都是被时代甩出来的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和父母一起住在老房子里,一个打工,一个自己做点小买卖,供着一个正在读职高的儿子。
这样的家庭,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都能找到成千上万个。
每天起早贪黑的忙碌着,一分钱一分钱地攒着,指望下一代能比自己过得好一点。
聊了一会儿家常,孙朝阳还想着再铺垫两句,刘健妈却直接。
“孙主任,您有什么话就说吧。健儿这孩子,我跟你实话实说,不是那种聪明的,可也不坏。就是性子犟,家里也管不住。”
孙朝阳点点头,“那.....是这样的,今天刘健到教务处来找我,说了退学的事。我问他家里知不知道,他说知道,可我瞧着....”
听到这儿,刘健妈愣了一下,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神色。
“退学?他什么时候说的?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啊。”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他怎么说的?”
“就说不想上了,想退学,还说他表哥在开出租,想跟着干夜班。”
“啊?……他怎么想的?上得好好的,怎么就……他这是......”刘健妈攥着的手松开了,又握紧,
刘健爷爷站在一旁,听见“退学”两个字,一皱眉, 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他姨家那个开出租的表哥?就知道,混在一起准没好事儿。”
刘健妈没有接话。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孙主任,他不听劝吗?您跟他聊过了?”
“聊了。”孙朝阳说,“但他态度挺坚决的。我说那你好歹把这一学期读完,再考虑后面的事。他不同意。他说他觉得在学校学不到东西,坐在教室里跟坐牢一样,不如早点出来干活,减轻家里的负担。
“减轻负担?他减轻什么负担?这家里,有他吃喝的,要减什么?不行,不能由着他性子来,他懂什么。”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没把话说死,让他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孩子年纪还小,脑子一热做的决定,说不上对错,但至少要让他把利弊想清楚再选,不能糊里糊涂地就把路走窄了。”
“从小就这样。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不跟家里说。平时看着他老老实实的,其实主意大得很。他爸也管不住他。”刘健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心疼的复杂,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孙朝阳一眼。
“可他爸上夜班,还没回来。这事儿……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
刘健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屋里坐着的孙朝阳和李乐,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是恼怒,最后变成一种被戳破什么的勉强镇定。
人没有进来,站在门槛上,“你们来干什么。”
“健儿,怎么说话呢!”刘健爷爷喝了一声,“这是你学校的老师!”
刘健没吭声,把书包往餐桌上一搁,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刘健妈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退学?”
刘健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来。
“我不想上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上了。”
“你.......”
“刘健妈,您先别急。”
孙朝阳站起来,走到刘健身前,“刘健,在你家,当着你妈的面,咱们把话说开了。上午我问你,你说在这儿坐不住,想出去跟你表哥跑出租。这话我听着,不算假话。”
刘健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抬头。
“你坐不住,是真的,老师讲的东西你听不懂,也是真的。你表哥跑出租一个月能挣个两三千,三四千的,你看着眼热,这我也能理解。这些我都不否认。”
“其实,我跟你一样,也不喜欢这个学校。外人怎么看189,我比你更清楚。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劝你留下?”孙朝阳说,“不是因为你爱学习,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退学了,你以后的路,只会更窄,不会更宽。”
“而且我负责任的告诉你,你今天退学,十年,二十年后,你就是在另一个地方,大概率过着跟你妈一模一样的生活。你信不信?”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不退学,不也一样?不还是浪费时间?”
孙朝阳摇摇头,“你怕浪费这一年半,可我告诉你,你这一辈子浪费的时间多了去了,不差这一年半。但这一年半,能让你以后少浪费好几年。”
李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刘健妈的手指一直在绞着围裙的边,像是在拧一条看不见的毛巾。
“189的毕业证,确实不怎么值钱,比不过本科,比不过大专,可能还比过其他的中专技校,但你得想想,你拿着这张东西和没有这张东西,在人家眼里有什么差别?”
“至少,你拿着他,能去当兵,能报一些成人大专,能考一些初级资格证,这些事,没那张纸,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那张纸,够你敲开很多门,哪怕那些门都不大,但至少不是锁着。”
“可你跑出去,你什么都不是,你留下来,你至少不会变得更差,就算你想去开出租,这一年半都等不了么?”
刘健妈忽然抬起头,“孙主任……那您说,他要是留下来了,能学到点啥?”
“不一定能学到啥,但至少他会遇见一些不一样的人,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事。也许他会碰到一个老师,会碰到一个朋友,会碰到一个机会。这些事,你退学了,这辈子都碰不到了。”
“我不是让你儿子喜欢这个学校,我就是让他别在这个年纪,就把自己唯一的退路给堵死了。”
刘健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
刘健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棉袄的领子。
“健儿,妈知道你懂事。你想帮家里分担,妈知道。但你现在还小,还不是你扛的时候。妈还能干,你爸也还能干。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书读完。哪怕你学不到什么东西,哪怕你就是在教室里坐着,你也得给我坐到毕业。你听懂了吗?”
刘健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
“你妈的话,你自己想想。你要是真想退,我不拦。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退了学,往后几十年里再想回去,就很难了。”
说完,孙朝阳看了看手表,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行了,刘健妈,他爷爷,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那怎么行,孙主任,李老师,在家,在家吃过饭再走。”刘健爷爷忙起身。
“不了,这家里都有事儿呢,再说,这都耽误你们出摊儿了,一天少挣一天吃食,你说是吧,赶紧滴。”
孙朝阳站起来,对刘健妈说,“刘健这边,您再跟他好好聊聊。学校那边,我也会盯着。有什么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刘健妈连连点头,拉着儿子把人送到楼下。
“孙主任,费心了。”
“应该的,孩子的事,不操心不行。”
孙朝阳转过身,看着刘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跟你说几句实在话,你听不听随你。”
刘健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年十七,明年十八,你现在觉得一年半很长,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发现,一年半,一晃就过去了。你现在退学,省下这一年半,换来的是什么?是一辈子的遗憾。你现在咬牙把这一年半撑过去,换来的是什么?兴许是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不一定能让你飞黄腾达,但它至少能让你比别人多一个选择。多一个选择,就意味着你不用走你妈走过的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孙朝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李乐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刘健还站在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两人坐进车里,孙朝阳摸出烟,想了想,又要放回去。
“没事儿,您抽吧,开窗就是。”
“嘿,行。”
孙朝阳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没一会儿,就瞧见刘健陪着她妈,推着那辆餐车出来往巷口走。
餐车两边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圆,每转一圈就颠一下,刘健的肩膀也跟着歪一下。他在后头扶着车架,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下。
“你说,他听进去了几分?”李乐问。
孙朝阳把目光从那个背影上收回来,“三成。顶多一半,但肯定不是全部。”
“这么少?”
“这个年纪的半大孩子,天老大,他老二,能听进去这么多,就很不错了。”孙朝阳弹了弹烟灰,“反正大小道理都说清楚了。只要他爸妈不同意,硬拉也得把剩下的一年半给上完。”
李乐笑了一下,没说话。
一支烟抽完,孙朝阳推开车门,把烟头踩地上摁灭,关上门,搓了搓手,说,“走吧。”
车子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乐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那条窄巷子,拐上了主干道。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李乐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瞄了一眼屏幕,是一条短信。
拿起来看了烟,眉头微微一紧。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按喇叭。李乐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然后拨了一个号。
电话很快接通,李乐说了一句“松浩西,几根金辉会撒诶,汉本大尼哦西gi巴拉姆尼达”就挂了电话。
孙朝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说的啥?”
李乐把手机揣回兜里,随口答了一句,“没啥。一个南高丽的朋友,找我有事儿。”
“南高丽的朋友?你在南高丽还有朋友?”
“那是,南高丽好多人都想当我朋友,可惜我都看不上。”
“呵呵呵,有事儿你先去呗,我自己回去。”
李乐摇了摇头,“没事儿,先送您回家。”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城市的夜景在窗外流动着,霓虹灯的光在冬夜的雾气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彩色光斑。
“孙主任。”李乐忽然开口。
“嗯?”孙朝阳没有睁眼。
“您觉得,刘健这事儿,算完了吗?”
“完?早着呢。这种孩子,学校里多的是。劝回来一个,还有十个在后面等着。”
“那您还一个一个地劝?”
“劝一个,是一个。”
李乐没有再问。
(啤酒烧烤备起来,娃要和我一起看球赛。问娃谁能赢,娃说西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