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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儿快点儿。”
“你能别叽歪了不?跟个老娘们儿一样。”
余穗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
相机快门发出轻微的“滴滴”对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拍到第五份合同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声音,隔着墙壁和窗玻璃,有些模糊。
“谁?”二坤看着余穗,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慌乱。
“先拍完。”
余穗说着,又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剩下的几页迅速拍完,然后把文件盒放回原处,锁上柜门。她的动作很快,但很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而在楼下,吉的堡的老板范文恒和一个瘦高的男人进了门。
“范董。”老王头听到响动,从屋里出来,瞧见是这俩,招呼了一声。
“王师傅,晚上一切正常吧。”范文恒问了句,顺手给老王头递了根烟。
老王头接过,“嗯,正常,就是客服有俩加班打电话的。”
“哦,这么晚?”
“说是白天有活儿没干完,范董这是?”
“我们来复印点材料。”范文恒回了句,“行,您忙,我们先上去。”
“诶诶,有事儿您叫我。”
瞧着两让你上了楼,老王头撇了撇嘴角。
范文恒似乎并不关心客服部有没有人加班儿,到了二楼,径直朝招商部走去。
而在屋里,余穗听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伴随着说话声,一高一低,高的是范文恒那口带着港台腔调的普通话,低的那个她也认得,招商部的刘波er。和黄秀芬一样,一个是范文恒的左膀,一个是右臂。
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说还是什么大学的高材生,反正心眼儿多得很。
“穗儿,咋办?”二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脸紧张,说话带了颤音儿。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然后是掏钥匙的声音,钥匙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余穗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整个房间,一把拽住二坤的胳膊,朝里间的经理室指了指。两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进去。
就在门外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同时,她悄无声息地拉上了里间的门。
门刚关上,外间的门就被打开了。
“靠,谁又在屋里吃泡面?”范文恒进屋,鼻子一耸,说道。
刘波“呵呵”笑了两声:“指定是陈耀祖那小子,不讲究。这屋里的味儿,三天都散不掉。”
余穗和二坤躲在经理室里,大气不敢出。经理室的窗户拉着百叶窗,外面的路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两个人借着这点微光,迅速扫了一眼屋里一张大办公桌,一把皮椅,一个文件柜,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
外间的灯被打开了,白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余穗和二坤几乎同时一矮身,钻进了办公桌
地方不算大,两个人挤在里面,膝盖顶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姿势别扭得很。
二坤的腿太长,怎么也伸不直,只好蜷着,余穗比他好一些,但也只能侧着身子,后背抵着桌腿,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上。
两个人就这么紧贴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刘波,你把那个执照的材料都放哪儿了?”
“中间柜子里呢,我找找。”
接着是文件柜被打开的声音。
余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柜子,就是她刚刚打开的柜子。
好在似乎刘波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掏出钥匙打开柜门,拿出了一只浅蓝色的文件夹,“在这儿呢。给,你瞅瞅。”
范文恒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就这个,复印三份。”
稍顷,余穗就听到复印机启动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纸张吞吐的咔嗒声有节奏地重复着。
范文恒站在复印机旁边,看着出纸,点了根烟,嘬了口,对操作的刘波说道,“最近这招商情况,不太理想啊。”
刘波“嗯”了一声,“广告投了不少,效果一般。”
“这礼拜,几个了?”
“签了十一个。”刘波一边翻着资料,一边说,“但实际到账的,也就七个。还有四个,说是回去考虑考虑,其实就是没找着钱。”
“这不行。”范文恒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淡薄的不满,“光有人来咨询,签不下来,那不就是白忙活?”
刘波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复印机前,等最后一张纸被吐出来,然后把原件和复印件分别归好,才转过身。
“范总,现在这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只要打广告,人就上门。现在呢?信息传得快,人也不像早几年那么好骗了。有的人,来之前就把合同条款和套路看了一遍,知道先交钱后给货的,很多都摸透了。”
“还有,现在市场竞争大了。以前就几家在做,现在都知道干这个挣钱,你看看,光燕京就有多少家搞快招的,什么麦香基、华莱客、美滋滋,都是差不多的套路。”
范文恒哼了一声,“那也不能就这么耗着。房租、人工、广告费,哪样不要钱?再这么下去,别说赚钱,连本都回不来。”
“实在不行,咱们就干到过完年,看看效果,还不成就撤,换个包装品牌,换个地方,这次做披萨怎么样,找俩老外拍个广告,就说是意呆利欧洲连锁。 ”
“那这边咱们投了这么多.....”
“总比继续亏下去强。”
“不过,范总,要我说,要撤咱们干脆撤的彻底些。”
“彻底些,什么意思?”
“这快招,咱们不玩了。”
“不玩了?”
“对,不玩了。”刘波把复印好的文件从机器里拿出来,整理了一下,放在桌上,坐到范文恒对面,“范总,您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模式,说到底,天花板是有限的。”
“咱们做的是线下加盟,一个客户最多收个三五万,撑死了十万。一百个客户,也就三五百万。扣除成本、广告、人工、场地,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一半。”
“而且,这个模式有个致命的缺陷,它太慢了。”
“慢?”
“对。一个客户从咨询到签约,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中间还要经历电话沟通、邀约参观、现场谈判、犹豫反复,最后才能成交。这个过程太长了,效率太低。”刘波顿了顿,“而且,风险也在积累。客户越多,投诉就越多。一旦有人闹起来,或者被媒体盯上,咱们这个盘子就可能崩。”
范文恒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所以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个路子。”
“什么路子?”
“电商。”
范文恒愣了一下,“电商?卖东西?”
“不是卖东西。”刘波笑了笑,“是刷单,这才出来的新路子,比招商来钱快,还不用操心售后。”
“刷单?”范文恒显然对这个词不太熟悉,“怎么说?”
“这几年不是掏你钱包火起来了么?前两年大家还觉得网上买东西不靠谱,现在你看看,身边多少人开始在网上买东西了。这玩意儿发展快得吓人,尤其是最近一两年,越来越多人开始在网上购物。那些开店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范总,您知道现在掏你钱包上卖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范文恒想了想,“价格?”
“价格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用。”
“信用?”
“对。您在掏你钱包上搜一个东西,比如运动鞋,搜索结果出来几十页,您会点哪一个?”
范文恒想了想,“销量高的,评价好的.....那,你这意思,这个评价可以.....”
“对喽。”刘波笑了笑,“信誉,等级是可以刷上去的。简单来说,就是找人假装买家,去你的店里下单、付款、收货、写好评。这样一来,你的店铺就有了销量、有了评价、有了信用等级,掏你全家钱包的系统就会认为你的店铺是受欢迎的,就会把你的排名往前提。排名一提,真实买家就会看到你,就会进来买你的东西。”
范文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怎么操作,有流程么?”
“有的,”刘波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开始娓娓道来。
“操作流程其实很简单,但要做好,需要一套完整的体系。”他说,“首先,你得有一个刷手团队。所谓刷手,就是那些愿意帮你刷单的人。这些人可以是大学生,可以是宝妈,可以是闲在家的老年人,甚至可以是工厂里的工人。只要有掏你钱包的账号,有时间,愿意赚点零花钱,都可以成为刷手。”
“那怎么找到这些人?”
“渠道很多。”刘波掰着手指头数,“球球群、论坛、贴吧,到处都是,哪怕厕所小广告呢,你建一个群,发个公告,掏你钱包刷单,一单一结,佣金五到十元,时间自由,不限地点,马上就会有人加进来。现在很多人闲着没事干,刷刷电脑就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范文恒琢磨琢磨,“那客源就是那些卖家?”
“对,我们发布信息,卖家找上门,各一个需求,比如他要刷一百单,把店铺信用从零刷到一钻。我们把价格报给他,比如一单五块钱。然后我们用自己控制的掏你媳妇儿钱包的小号,去他店里下单。”
范文恒点了点头,“然后呢?”
刘波说,“刷手接了任务之后,先要做的,是货比三家。”
“货比三家?”
“对。你不能让刷手直接搜你的店铺名,然后点进去就下单。那样太假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刘波解释道,“先让刷手先在掏你家钱包上搜索一个关键词,比如你要刷的是运动鞋,你就让他搜运动鞋。”
“搜索结果出来后,他要先点开两三家别的店铺,浏览一下,看看商品详情,甚至假装咨询一下客服。然后,再点进你的店铺,找到你要刷的那个商品,浏览一会儿,再下单。”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为了像真实买家的购物行为。”刘波说,“一个真实买家,不会一上来就直奔你的店。他会先看看别家的,对比一下价格、款式、评价,最后才决定买哪一家的。”
“刷单也是一样,你要让掏你钱包的系统觉得,这个买家是经过了充分的比较和考虑之后,才选择了你的店。这样才真实。”
范文恒听得入了神,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赶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下单之后呢?”
“下单之后,就是付款。”刘波继续说,“付款不能用刷手自己的钱,得用商家提供的红包或者代付。具体做法是,商家在后台生成一个定向红包,发给刷手,刷手用这个红包来支付订单。这样一来,刷手不用自己垫钱,商家也不用担心刷手拿了钱不办事。”
“那发货怎么办?发真货?”
“哪能呢,这里两种处理方式。”刘波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发空包,就是商家真的发货,但寄出去的是一个空包裹,或者是一张纸条、一个小礼品之类的,重量跟真实商品差不多就行。”
“另一种是专门有卖空包号的,一毛钱一个。或者是跟一些小快递公司合作,他们给你真实的单号,你发一个空信封过去,物流流程一样走。这样系统就认为这是一笔真实的交易。”
“那钱呢?钱怎么走?”
“卖家先给我们钱,包括商品售价和佣金。”刘波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我们用小号下单,付了款,卖家那边发货,我们确认收货,给五星好评。钱在支付宝里走一遍,最后回到卖家手里。我们赚的,是那笔佣金。”
范文恒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条龙服务?”
“对,一条龙。从注册小号、养号、刷单、发货、好评,全套流程我们都能包。现在有些人,做得好的,一个月流水两百万,利润三四十万。”
范文恒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逻辑,“那这跟咱们做招商比,利润怎么样?”
“利润?”刘波笑了一声,“老板,您想想,一家网店从零信誉冲到一颗钻,需要多少个好评?二百五十一个。每个好评的成本,大概几块钱。一家店做到一颗钻,成本也就一两千。可一颗钻的店,转手能卖多少钱?市面上五千起步,做得好的,一万都有人要。”
“而且这活儿轻快,不用场地,不用仓库,不用囤货。一台电脑、几部手机,雇几个小孩,一晚上能刷几百单。咱们做招商,一个客户从接触到签约,平均要打十几个电话,要安排参观,要磨价格,还要担心他回去反悔。刷单呢?一单几分钟的事,钱就到手了。”
“可你要想赚大的,不能光靠给别人代刷。你得自己开店,自己刷,刷到一定信誉,然后把店卖掉。卖了一家,再开一家,循环往复,流水线操作。”
“那风险呢?”
“风险?”刘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轻巧,“老板,实话跟您说,没什么大风险。掏你钱包现在正处在快速发展期,他们自己都顾不上管这些小打小闹。再说了,咱们刷的是信誉,又不是卖假货。就算被查到了,顶多封店。封了再开一个呗,成本低得很,几百块的事。”
“那咱们做这个,得投多少钱?”
“前期投入不大。”刘波解释道,“找几个靠得住的放单人,建两三个刷单群,再准备十几个号。办公设备方面,咱们现有的电脑就行。主要成本就是刷单用的流动资金,因为刷单是给钱的,你得先垫着,等客户把货款和佣金转过来再回款。但这也是个小数字,前期备个两三万,足够周转了。”
“那你怎么保证刷单的人不会穿帮?”
“这就要靠细节了。”刘波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专业”的意味。
“你倒是摸得门清。”范文恒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赞赏。
“我跟一个做这行的朋友聊过好几次了。”刘波说,“他已经做了大半年了,每个月稳定进账两三万。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接单了,开始做店。”
“这行干得久吗?”
“电商只要还在,这行就不会消失,电商机制在,刷单就在。就像招商一样,只要还有人想找捷径,就有人提供捷径。”
范文恒听完,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他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刘波,“这个事儿,你觉得能做?”
“我觉得可以做。”刘波规划着,“咱们可以这样,先小规模试水,等跑通了再扩大。这个就跟做招商一样,也是复制粘贴的事。等咱们手里有了几十个百个店,想做成什么样都行。”
“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形成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上面是开店,中间是刷单,
“行。”范文恒的声音里终于有了决断的味道,“你拟一个方案,不用太细,先把大概的框架搭出来,需要投多少钱、怎么分工、预期收益多少,大概讲清楚。我看完了要是行,你来操盘。”
“好。”刘波应了一声,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范总,这事儿咱们得低调,这种新路子,现在还没铺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放心,我心里有数。”范文恒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关于刷单的具体执行细节。
刘波说要先建几个球球群,招募一批靠谱的刷手,然后再选几个品类试水,看看哪个品类的效果最好。
范文恒则表示,资金方面不用担心,尽管放手去做。
外间这俩在“指点江山”,聊得热火朝天,里间桌子底下的两个人却憋得有些难受了。
二坤的腿已经麻了,从脚趾到大腿根部,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他想换个姿势,但空间太小,根本动弹不得。余穗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的后背抵着桌腿,硌得生疼,脖子歪着,酸得要命。
更要命的是,两个人紧贴着,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坤能感觉到余穗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似的。侧过头,借着百叶窗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余穗。
余穗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她感觉到了二坤的目光,转过头来,瞧见二坤做了一个“咋办”的口型。
余穗先是摇摇头,又想了想,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短信,给李乐发了一条消息,“乐哥,我们偷合同,被特么堵鸡窝了,速来救人,S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