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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秀芬看着这群实习生,嘴唇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行,我说话不管用,找个管用的来。”说完,抓起桌上的手机,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一群脸色阴晴不定的年轻人,拨了一个号码。
二坤瞅着,吐出一口闷气,背后传来几声嘀咕,“她这是给谁打电话?”
“估计是那个范老板。”
“别是打给学校。”
“那怎么办?””
看见余穗靠在走廊另一头的墙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抬起头,朝自己轻轻点了一下,二坤心里明白,转身对身后说了一句,“等着。看那个范老板怎么接,要是打给学校正好,问问凭什么扣着我们的提成不发。”
电话接通了,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范总,这边有点情况.....嗯,嗯,好 。”
挂了电话,她冷冷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你们等着吧,会有人给你们解释。”
范文恒接到黄秀芬电话时正在电脑上看掏你钱包的那些店铺的评分。
听完黄秀芬的叙述,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搁下电话,没有马上动作。隔了几秒,才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喂,王主任啊,是我,金汇公司范文恒,呵呵呵,对对对,您看,现在有这么个情况,你那边派过来的实习生,在我这边闹了点小情绪……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提成发放时间上的误会.....是,您看,是不是抽空过来一趟......诶,好好,等您来。”
挂了电话,范文恒把桌上的鼠标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等。
而听到黄秀芬的话,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二坤身上。
二坤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是刚才那一巴掌已经把体内的情绪释放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冷静。
扫了眼站在办公室里的一群人,扔过去一个安心的笑容。
“没事儿。”二坤摆摆手,“咱们先去会议室坐着等,等会儿看他们怎么解释。”
一群人点点头,紧接着都退出黄秀芬的办公室,去到会议室三三两两的低声交谈着,等着人来。
余穗忽然觉得二坤身上有一种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不公平的反抗冲动。
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决定,而是一种像膝跳反射一样自然的反应。
你踩到他了,他就会踹回来。你欺负他了,他就会还手。
简单,直接,不加掩饰。
。。。。。
二十分钟后,范文恒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在二坤身上停留了两秒钟,转向跟过来的黄秀芬,“就是这人?”
黄秀芬低声道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在她的叙述里,二坤成了一个带头闹事的刺头,其他人则是一群被煽动的无知学生。
范文恒听完,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二坤,“你叫什么名字?”
“杜建伟。”
“杜建伟,”范文恒重复了一遍二坤的学名,说道,“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但带着这么多人来办公室闹,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们没有闹,”二坤说,“我们只是来问清楚。黄经理说提成要等实习期满之后发,但我们签的合同上写的是当月发。我们想知道,为什么合同可以随便改?”
范文恒,想了想说,“公司的政策调整,也是为了你们好。实习期满之后统一发放,又不会少一分,,也能保证你们的提成不会被提前花掉。”
“为我们好?”二坤笑了一声,“范总,您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接了。您要是真想为我们好,就按合同办事。合同上怎么写,就怎么执行。这才是为我们好。”
范文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年轻人,说话不要太冲。你这样,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要好处,”二坤说,“我只要我的提成。”
“提成不会少你的。”范文恒说。
“那就这个月发。”二坤寸步不让。
范文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情绪,“这个月发不了。政策已经定了,我不能为你一个人破例。”
“那就为我们所有人破例。”二坤说。
范文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
余穗认出了这人,是学校的就业办主任王国民,那个年轻女人则是电子商务班的班主任,姓刘。
王国民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范文恒迎了上去,握住王主任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告状的意味,“王主任,您来得正好。您看看,你们学校的学生,这是......”
王国民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了打头的二坤身上,“杜建伟,又是你,带着同学来闹事,”
姓刘的班主任是走上前来,看着二坤,“王二坤,你这是在干什么?”
“刘老,我们没有闹事,”二坤说,“我们只是来要我们的提成。”
“同学们,”王国民说道,”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们现在的做法,不合适。有什么要求可以正常沟通,堵在办公室门口,耽误自己工作,也影响公司正常运转,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就是,提成可以好好说,用得着带这么多人来吗?”刘辅导员紧跟着说道,“你这样,影响多不好。”
“好好说?”二坤笑了一声,“刘老师,我们好好说了。黄经理不听。我们只能这样。”
二坤又看向王国民,,“那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提成不发,合同不认,我们去找谁?找您?您能帮我们要回来吗?”
王国民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你不要跟我耍嘴皮子。我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那好啊,”二坤说,“您解决问题吧。我们的要求很简单,提成,这个月发。合同怎么写的,就怎么执行。”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僵持的沉默。
范文恒和黄秀芬站在一边,王主任和刘辅导员站在另一边,二十多个学生站在中间,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最终,王国民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最后通牒式的严厉,“我劝你们,现在马上回去上班。这件事,我会跟公司沟通,争取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如果你们继续闹下去,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二坤问。
“再闹下去,还要不要领毕业证了。”
二坤笑了笑,“王主任,您别老拿毕业证说事儿。我们不是不想好好实习,更也不是来找事的。我们只想知道一件,学校跟金汇签的实习协议,到底是多少钱?”
“我听说,当初金汇和学校签的协议,实习工资是一千块钱一个月。学校扣我们管理费,扣我们住宿费,扣我们伙食费,到我们手里就剩四百二。我们等于自己贴钱来实习。这些,我们忍了。”
“现在,提成也不给我们。我们来找公司要说法,您来了,二话不说,就拿毕业证威胁我们。”
“我就想问一句,凭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凭什么别的学校的学生实习,能拿全额工资,能当月拿提成,能住好一点的宿舍,凭什么我们189的学生,就得被扣这个扣那个,到头来连自己挣的钱都拿不到?”
“这些,是有据可依,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学校和金汇之间私下商量好的?”
王国民的脸上浮起被拆穿后的恼怒,“杜建伟,你胡说八道什么?习协议是正规手续,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实习工资的发放方式,是由双方协商决定的,中间有一些必要的管理性支出。”
“我胡说八道?”二坤笑了一声,“那您敢不敢把学校和金汇签的协议拿出来,让我们看看?看看上面到底是怎么写的?看看实习工资到底是多少?看看这什么管理性支出到底有哪些,学校.....到底扣了我们多少钱?”
“协议是学校和企业之间的文件,你们没有权力看。?”王国民的声音有些发虚。
“看到没?看到没?”二坤转头看向身后的同学们,“他不敢拿出来。为什么不敢?因为协议上写的,跟我们拿到手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大声喊着“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整个会议室的情绪又升腾起来。
王国民站在前面,一时间面色有些难看。
姓刘的班主任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大家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二坤打断了她,冲着王国民说道,“王主任,您要还是说这话,那我们只能自己去把这件事弄清楚了。”
“你们想干嘛?”
“干嘛?今天这事,要么给我们一个说法,要么我们就去学校,去找韩胖子,问问清楚,到底是哪边规定的,允许这样欺负学生的!”
“对!去找学校!”
“去找韩胖子!”
“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王国民急了,“你们站住!谁让你们走的?”
但没有人听他的。二十多个人一起涌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密集地响起来,像一场雨打在枯叶上。
王国民想追上去拦住他们,但被二坤挡住了去路。
“王主任,”二坤看着他,“您最好别拦。您拦得住我们二十个人,拦不住我们全年级一千多号人。您今天拦住了我们,明天我们还会来。您明天拦住了,后天我们还会来。直到您给我们一个交代为止。”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余穗跟在人群中,走出办公楼大门的那一刻,冬天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掏出手机,找到李乐的号码,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乐哥,我们这边......
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跟上队伍。
。。。。。。
这帮实习生到了公司门口。
“怎么走?”有人问。
“打车,”二坤说,“我掏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举起来晃了晃。
人群里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那种犹豫被二坤感觉到了。
他知道,这犹豫是正常的,毕竟谁也不是天生的出头鸟,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二坤转过身,站在众人身前,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丈量什么。
然后开口道,“那什么,我.....先把话说清楚了,你们都考虑好。去学校这事儿,咱们是自己选的,我没逼谁。要是你现在觉得心里没底,想撤,我不笑话你。这种事,各有各的难处,我懂。””
“不过去了的,可能被当出头鸟。学校那边会把名单记下来,找家长,当典型。不仅钱拿不回来,连毕业证都可能有问题。这事儿不是开玩笑的,韩胖子干得出来。”
“可你要是不去呢?”二坤看着几个眼神慌乱的人,继续道,“你缩回去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信不信,你退这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今天你让人把你提成押了,明天他就敢把你工资也押了。后天你就得自己掏钱买盒饭替他干活。”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这帮怂包,吓唬两句就老实了。你们刚才也看到了,那个王主任进门第一句话是什么?”
有人接了一句:“你们这是闹事。”
“对。他说过一句站在咱们这边的话没有?他问过一句实习工资为什么只有四百二没有?他提过一句金汇凭什么扣咱们提成没有?”
“没有,他进门那架势,跟咱们上学时候班主任进教室一模一样:你们又惹祸了。在他眼里,咱们不是什么学生,是一群不听话的东西。”
“可咱们呢?”二坤指了指自己,“钱是咱们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打电话打得嗓子冒烟,发传单发到手冻僵,排队当托儿站得腿肚子转筋,你凭什么一句制度调整就给扣下?”
“至于毕业证......”二坤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坦然的意味。
“那玩意儿到底有多少用,咱们心里都清楚。可我不想说无所谓,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张纸的事。再没用的东西,也不能被人拿来要挟你。”
“今天去,不是因为我不怕。我也怕。怕被当出头鸟,怕学校那边折腾我,怕我妈知道了又急得睡不着觉。”
“但我想明白了。不管以后怎么样,当你回想起来,总能跟自己说一句:妈的,我当年也豁出去一回,替自己争取过一把。”
“所以,都想好了。”
二坤话一收住,风就大了起来,呼地一声卷过路口的电线,呜呜地响。他站在路边,等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
然后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是中午那个姑娘小孟。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走到二坤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定了。
接着是娟儿,她跟在小孟后面......然后是另外几个男生,有人骂了一句“操,大不了回家练摊儿去”,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有人拍了拍二坤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最后,站出来的是十二个人。
加上二坤和余穗,一共十四个。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有人低着头,有人别过脸去看别处,有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二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路边那排出租车。
“师傅,去189。”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那张五十块拍在仪表盘上。
后面的几辆车陆续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团白雾,在冬日的午后缓缓散去。
车子往学校方向开。
余穗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路,她知道刚才二坤那番话,有一部分是李乐教他的。可也有几分是他自己的东西,比他平时混不吝的那副皮囊要更深一点。
她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我们出发了。去了十四个。”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二坤刚才说了几句挺好的。”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座椅,看向窗外,想起李乐跟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事情,你不去争,它就永远不会是你的。你争了,哪怕输了,你也知道自己是站着输的。”
公交车从旁边驶过,车厢里塞满了人。
自行车流在机动车道边缘缓慢蠕动,骑着的人都缩着脖子,像是把整个人都缩进了风里。
这个世界依然在照常运转,似乎并不在意几辆载着十几个职高实习生的小破车,正开向一场注定不会有胜者定义的“讨说法”。
又或许,风知道,路知道,那几个坐在车里,时不时还说笑一两声的年轻人也知道。
。。。。。。
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余穗透过车窗看见了一幕让她愣了一下的场景。
学校大门两侧的围墙
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烟,有的靠在自行车棚的栏杆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二坤下了车,转头看了一眼余穗,余穗也正看着他。
“这是……”
二坤笑了笑,“乐哥说,人多力量大。”
余穗点点头。
那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认出了二坤,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他走了过来。
“坤哥,你们也来了?”
“你们来了几个?”二坤指了指那群人。
“我们这批一共三十个,来了一半儿。”板寸头说。
“柱子,你们电工那边也够扣了?”余穗上前,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