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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儿,你也在。嗨,我们别提了,公司要收什么管理费,一人一千,直接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扣五百。我们找班主任问,班主任说这是公司规定,学校也没办法。我们说那就不干了,老师说不行,实习成绩算零分。”
“一千?”余穗皱了皱眉,“什么培训要一千?”
“谁知道呢。”板寸头嗤了一声,“说是请了什么老师来给上什么电器理论……我们去了才知道,这事儿是学校的那个中介给安排的,艹特么的......”
“诶,光说你们扣钱,发工资了没?”
边上,又有一个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凑过来,先给二坤和板寸递了根烟。
余穗认得,这人外号歪雷子,是汽修机电班的,之前在学校和二坤玩儿的熟。
“什么意思?你们没发工资?”点上烟,板寸头问了句。
“可不,说好五号发,之后推十号,十号到现在还没见到呢。找厂里,厂里说学校发,找学校,学校说这是公司的安排,他们也没收到,这么推来推去的,十几天了,谁都不管。坤哥一说,我们这边去那个修理厂的,都来了,二十个人。”
余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二坤转过身,看着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正隔着玻璃窗往外张望,脸上的表情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
“叫上人,走,进去。”二坤说。
他迈开步子,朝校门走去。身后的人陆续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校门口里响起来,像下起了雨。
而在校长办公室里,韩金生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烦躁,更像是一种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了日常节奏的不适。
赶在二坤这帮人之前赶到学校的王国民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表情有些复杂,嘴角绷着,下巴微微抬起来,像是一直在等结果。
刘萌萌坐在窗边,偏过头,目光落在韩金生身上,没有出声。
两个副校长也都在,各自低着头,像是刚从一场不太成功的讨论里退出来。
气氛有些低沉。
韩金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按照他的设想,王国民亲自出马,再加上那个姓刘的辅导员在旁边敲边鼓,几个学生闹一闹也就消停了。毕竟这些孩子胆子不大,见识不多,吓唬两句,再给个“会帮你们沟通”的承诺,多半就会乖乖回去上班。
可现在......
“不是说只有金汇那边的十几个人么?”韩金生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烦躁,指了指窗外,“怎么还有其他实习的学生?这门口都快成菜市场了!”
王国民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韩校,我……我真不知道。金汇那边闹起来,我估摸着……是他们之间有串联?或者是.....”
“或者有人煽风点火。”韩金生嘀咕一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开始梳理这件事的脉络。
金汇那边的实习生闹提成,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件事为什么会发酵得这么快?
从二坤带着人在金汇会议室里闹,到现在学校门口聚了这么多人,都在同一天,甚至不超过半天。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韩金生想到了几种可能性。
第一种,像王国民说的,这几个学生自己在网上串联的。现在网吧遍地都是,球球群、论坛、贴吧,消息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半天工夫就能把半个学校的人叫出来。
第二种,是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支招。但这个“有人”是谁?其他学校?教育局的人?还是……韩金生想到了几个可能的人选,甚至一闪而过地掠过孙朝阳的名字,但随即又否定了。
孙朝阳虽然对学生有些影响力,但以他的性格,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第三种可能,韩金生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觉得不太现实。那些孩子他了解,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心眼,闹不出什么大风浪。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种感觉就像你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被人挪了位置,说不出哪里变了,但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没时间深究了,眼前的火必须立刻扑灭。
韩金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两个副校长,“你们两个怎么看?”
以为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副校长说道,“这个事,不太好办。学生聚众,处理不好容易出群体事件。但要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以后学校的管理就难做了。今天他们能因为培训费闹,明天就能因为宿舍条件闹,后天就能因为食堂饭菜闹。这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那位刘副校长点了点头,附和道,“赵校长说得对。”
“没了?”
“没呢,我想的和赵副校长一样。”
“我尼.....”韩金生看着刘副校长那张“瓦工”脸,心里一阵腻歪。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韩金生把目光转向王国民,“老王,你有什么想法?”
王国民沉吟了一下,眼神闪烁,说,“我觉得,这事儿让孙朝阳出面最合适。”
“孙朝阳?”韩金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嚼猪毛,味儿大,还扎嘴。
“嗯,说说。”
“一来,他是教务处主任,处理学生事务是他的职责所在。二来,他在学生中比较有威望,说话学生们也听。最重要的是.....”
王国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三来.....这事儿让他顶上,能控制住,皆大欢喜。控制不住,出了群体事件……”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金生眯起眼,深深地看了王国民一眼,心里明镜似的。让孙朝阳去,能控制,那是他本事大,要是控制不了,出了乱子,这口锅……也能让他背了。
这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眼下确实是个能用孙朝阳的绝佳时机。
“刘主任,给孙主任打电话,叫他过来。”韩金生对刘萌萌说道。
。。。。。。
孙朝阳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澜。
“韩校长,您找我?”
韩金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主任,坐。”
孙朝阳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什么事?”
韩金生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孙朝阳听完,沉默了片刻,说道,“所以,您是想让我去当这个灭火队长?”
韩金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孙主任,你是教务处主任,学生实习这块本来就是你的职责范围。你去跟他们谈谈,把道理讲清楚,让他们先回去,后面的事情我们再慢慢沟通。”
“慢慢沟通?”孙朝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您这话说得可真漂亮”的意味,“韩校长,您说的慢慢沟通,是不是就是指拖?”
韩金生的脸色沉了下来,“孙主任,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韩校长,我就问您一句,这些学生的诉求,合理不合理?这火是谁点着的,谁心里清楚。金汇那边克扣提成,那是他们企业的龌龊事,跟我们学校的管理有多大关系?”
“您现在让我去,我拿什么去劝?让学生别要钱了,乖乖被欺负?”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再说了,我嘴皮子笨,怕说不好,再给学生情绪激化了,您说是吧,韩校?”
韩金生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王国民在旁边一个劲儿地使眼色。“孙主任,现在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不是让你来追究责任的。”
“解决问题?”孙朝阳转过头看着他,“王主任,您说的解决问题,是指解决学生的问题,还是解决学校的问题?”
王国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金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语气说,“孙主任,我知道你有想法。但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学生聚在学校门口,影响不好。你先去跟他们谈谈,稳住局面,其他的事情,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孙朝阳摇了摇头,“韩校长,您这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出了事,您都说后面再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次也是一样吧?”
“你......”
“行了。”孙朝阳站起身来,“我去。不是因为您说的那些理由,是因为那些学生还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韩金生一眼。
“韩校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谁惹出来的事,谁去解释。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孙朝阳走出办公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冷风吹了吹脸。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李乐”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孙主任。”
“你现在哪儿呢?”
“在实训中心呢,这不有厂家来人维修机电车间的设备么,怎么了?”
“你来一趟办公楼楼下,陪我走一趟。”
“去哪儿?”
“阶梯教室。有一帮学生在那边等着,我得去跟他们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笑,“怎么,这是叫您背锅的?”
孙朝阳也笑了,“还能有什么?不过......”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这口锅,不是想给就给的。”
。。。。。。
学校门口,二坤一帮人围着门卫。
“什么意思,不让我们进去?”
“就是,我们又不是来闹事儿的,就是来问个问题,搞清楚了就走。”
“周师傅,你要不再给校长那边去个电话,问问,见不见,不见我们可就翻墙头了啊。”
“开开门,周师傅,你看我们都是好孩子......”
众人七嘴八舌间,门卫桌上的电话响起,门卫接了,又看了一眼校门外聚着的那群人,然后朝教学楼方向努努嘴,“说了,让你们先去阶梯教室等着,别堵在门口。孙主任一会儿就过来。”
人群里传来几声嘀咕,有人问“孙主任来了能管什么用”,有人说“管他呢,先进去再说”,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更多的人看向二坤。二坤没说话,只是抬脚往校门里走,其他人便也跟着动了。
等到进了阶梯教室,里面的暖气还没完全烧起来,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的灰味和木头受潮后的闷气。
二坤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圈,看见余穗正靠在靠窗那排座位的倒数第二排。
其他实习生分散着坐下,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掏出手机来看,有的干脆趴在桌上,像是来补觉的。二坤在中间那排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等着。
十分钟后,孙朝阳和李乐一前一后走进了阶梯教室。
李乐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十个,懒散的像一间刚散场的录像厅。
孙朝阳走上讲台,目光扫了一圈,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学们,都认识我吧。”
“认识,孙主任。”有那么几个人搭茬喊了声。
孙朝阳点点头,“今天把大家叫到这儿来,是想跟大家聊一聊,你们遇到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实习时候,遇到了提成发放的问题。有些人去了别的公司,遇到了培训费的问题。还有些人,可能遇到了其他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我都听到了。”
随后,孙朝阳开始了他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苦口婆心”。
先是肯定了学生们实习的辛苦,然后开始讲校规校纪,讲集体荣誉,讲“闹事”对个人前途的不良影响。
听起来在“试图”用一种“过来人”的智慧来化解年轻人的戾气。
然而,台下的学生们显然不吃这一套。
他们”已经完成了从“忍耐”到“反抗”的心理建设,孙朝阳这种不痛不痒、甚至带有明显偏向性的“劝导”,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虚伪的敷衍。
“孙主任!您别绕弯子了!”
“那您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对,学校扣的那些费用怎么说?”
“我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就休了一天,这才给了五百多块钱,我特么光车费就三百多.....”
“谁不是的,我那边住的和冰窖一样,花钱治感冒都花了好几百,学校给我报销!”
一片嘈杂声中,孙朝阳抬手压了压,“那,我先说说我的看法。你们遇到这些问题,确实不合理。”
“合同上写好的事情,说改就改,这不合理。公司收了培训费,却没有提供相应的培训,这也不合理。学校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尽到监督的责任?有没有保护你们的权益?这些问题,你们有权问,也有权得到一个答案。”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们现在最想听的,大概是我说一句,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替你们把提成要回来,把培训费退给你们。可,我要是这么说,你们信吗?”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干巴巴的
“这件事,我没有权力做决定。”孙朝阳说,“我也不是来替他们解释,替他们背书的。”
孙朝阳说话时,没带任何煽动性的情绪。
这种语气,在此时的阶梯教室里,反而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有分量。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认真听,有人悄悄把手机收了起来。
“但我得告诉你们几件事。”孙朝阳站直了一些,“你们聚在学校门口,这件事本身不解决任何问题。实习单位不会因为你们来学校了,就突然把提成改了,电子厂也不会因为你们闹了,就把培训费退了。”
“如果解决问题是目的,那你们得想清楚,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你们今天来,是来讨说法的。那你们得想好,你们打算讨谁的说法。如果你们是想让学校替你们出头,那你们就得接受学校的处理节奏。学校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它有它的流程,有它的规矩。你们可以不相信这些流程,但你们得知道,流程之外的路,你们不一定走得通。”
“你们今天来了,心里都有一口气。这口气,我不拦着。但你们得想明白,这口气出完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
孙朝阳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
这时,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孙主任,您说这么多,就是想让我们回去,对不?”
“我没有让你们回去。”孙朝阳说,“我只是让你们想清楚。你们要回去,我不会拦你们。你们要继续,我也不会拦你们。但你们得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你们要承担的是什么。”
阶梯教室又安静下来。
二坤这时候看了眼李乐,而李乐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二坤会意,站起来,“孙主任,”他说,“您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可我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您说的这些,是不是意味着,学校这边不打算管我们?”
孙朝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学校这边,不是不管。但我得告诉你们,学校能做的事,和你们想要的结果之间,可能有一段距离。”
“那就找能做主的人来谈。”二坤说,“我们不想为难您。但今天这事儿,总得有人拍板。”
听到这话,孙朝阳的眼神悄悄和一旁的李乐对了个焦,意思很明显,过场走完。
之后看了二坤一眼,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后说,“行,我去找韩校长。但你们得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不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等。”二坤说,重新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