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7章 骂你干嘛?(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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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朝阳站在那儿,叹了口气,“韩金生肯定不会这么服软。他这个人,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认账的人。他现在答应,是因为他骑虎难下。等他缓过这口气来,有的是办法收拾这帮学生。”

“我知道。”李乐说。

“他会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叫家长,把今天来的人全都筛一遍。那几个领头的,他会单独拎出来谈。等家长一到,孩子就不敢动了。”

“我知道。”李乐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话说回来,二坤他们今天去闹了一场,换来了您刚才说的三条承诺,学校出面发函、公布账目、三天之内给结果。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们今天要是不站出来,这三条承诺就不会存在。”

“不过,这就够了。”

“够了?”

“对,你不能指望一帮十几岁的孩子,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都看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停了一下,问了句,“孙主任,您听过开场锣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什么开场锣?”

李乐看向窗外,已见暮色的天,嘀咕道,“开场锣常分三通。头通小堂,二通响通,三通吹台。头通是让人知道戏要开场了,二通是催人入座,角儿开始候场,三通是宣示锣鼓已经开齐,正戏马上就要拉幕。”

“您猜,这开场锣,现在已经到第几通了?”

孙朝阳没有接话。他看着李乐,像是在琢磨他话里那层没被说出来的意思。

李乐也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先把话接了过去,“别管几通。只要一开锣,就不是韩金生想停就能停的了。”

孙朝阳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这帮学生.....”

“他们能在在合适的时候,站出来说了几句他们想说的话,这就很了不起了。而后面需要的,就是让这件事有个合理的解决。”

孙朝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是了解还是不了解了然的意味,点点头,转过身,走下台阶。

冷风把他棉服的下摆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

出了办公楼,夜色已经浓了几分。路灯的光落在门口的沥青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亮。余穗和二坤站在路边,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李乐出来,二坤站起来,搓了搓手,“乐哥。”

李乐走到他们面前。

“后面怎么办?”二坤问,

“后面,韩胖子肯定会找你们家里人谈。”李乐说,“一个一个谈,一家一家谈。他会让你们消停,让你们觉得这事儿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要这样,你怎么办?”

二坤听完,想了想,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那就和他干。”

李乐看了他一眼,“净扯淡。”

二坤被他这一句堵得一愣,“那......是不是就不用去金汇了?”

“去。怎么不去?”李乐说道,“只要不开除你,就去,今天才去闹过,明天就不去了,容易让人生疑。”

“那……那边指不定得找茬啊。”二坤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怂。”

“找茬就找茬,但他们说什么,你听什么;他们让干什么,你干什么,给你脸色,就接着,别犟,别吵吵。”

余穗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那要是学校找家长呢?”

“那个,我给你们的东西呢?”李乐问。”

。。。。。。

闹腾完回到金汇上班的这两天,二坤过得有些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挨了一顿揍的那种疼,而是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你又没法当着人面脱鞋倒出来。

黄秀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阴阳怪气儿净往二坤脸上招呼。早上打卡,她站在前台边上,眼皮子抬一下,嘴里蹦出一句“哟,还知道来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办公区都能听见。

安排活儿的时候,全是些干了等于没干的差事。二坤埋头做完了,她拿过去翻两眼,鸡蛋里挑骨头地说,“这不对,重来”。

二坤心里拱火,嘴上却没吭声。

他想起李乐那句“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虽然不太确定这句诗到底是哪个古人写的,但觉着意思不赖,有种英雄气。

把那点火气压下去,化成一股子闷劲儿,该干嘛干嘛。黄秀芬找茬,他就接着;尅他,他就听着,脸上挂着一种既不反抗也不服软的平静,像一块浸了水的木头,你使劲摁它,它沉下去,你一松手,它又浮上来。

要么你就开了我,要不然,你爱咋咋地。

下了班,出了地铁,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

二坤和同样日子不好过的余穗在地铁口说了拜拜,余穗往东他往西,两个人互相叹了口气,笑了笑,对了个眼神,像是彼此确认一下对方还撑得住,然后就各回各家了。

二坤一路溜达着回了家。小区门口泡桐树下亮着一盏白炽灯,灯下是他家的小卖部。

柜台后面坐着他妈,正嗑着瓜子看电视里重播的《武林外传》,佟湘玉正念叨“额滴神呀.....额揍不该嫁过来.....”。

二坤进门的时候,他妈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又这么晚?”

“昂,加班呢,”二坤把包往柜台上一扔,“外面还有几箱货?我搬进来。”

“就剩三箱饮料了,你搬吧,放后小间就行。”

二坤撸起袖子,把门口摞着的三箱饮料搬到后院的小仓库里。最后一箱刚搁稳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杜建伟在家?”

二坤一扭头,瞧见两个人影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光底下。

前面那个穿黑色夹克的,正是王国民,后面跟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戴一副银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着像是学校行政处的什么人。

二坤心说,嘿,来了。

但脸上没露什么,只是皱了皱眉,迎上去,语气带着三分警惕七分不客气,你们来干嘛?学校那边怎么说的?我们的提成还扣不扣?”

王国民显然没料到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愣了一下,“这不是在沟通么,你别急。学校让我过来,跟你和你家里人聊一聊。”

“聊什么?”二坤站在门口,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里面,二坤妈听到动静,从小仓库旁边的过道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她看了看二坤,又看了看门口的人,“这两位是……”

王国民赶紧上前一步,“您好,我是189就业办的主任,姓王。这位是学校行政的李老师。您是杜建伟的妈妈吧?”

二坤妈一听是学校的老师,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客气,甚至带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热情。

“哦哦,是老师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她一边说,一边把柜台后面的凳子搬出来,又弯腰从柜台里拿出两瓶饮料,“老师喝点啥?有可乐,有雪碧,还有小蜜蜂的乌龙.....”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王国民摆了摆手,但那瓶饮料已经被二坤妈拧开盖子塞到了他手里。

二坤站在一边,看着他妈这副殷勤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他妈不是巴结谁,她就是那种见了老师就觉得矮半截的人,总觉得儿子在学校里的一切,都是老师说了算,自己只有听话的份儿。

看到二坤妈的表现,王国民心里倒是有了谱。

坐下之后,在小卖部里环顾了一圈,这才看向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家孩子又惹祸了的经典配方,三分紧张、三分讨好、还有四分老师您别生气我一定好好教育他的二坤妈。

二坤则站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搭在货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货架边缘一块翘起来的贴皮,面无表情的看着王国民。

“是这样的,杜建伟妈妈,”王国民把饮料放在柜台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这两天学校发生了一点事,不知道杜建伟和您说了没?”

二坤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二坤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担忧,那是每次二坤闯了祸之后她都会露出的表情。

“他.....又咋了?这些天不是在实习呢么,我看着挺好的呀,每天早出晚归的……”

“妈,我没咋。”二坤插了一句。

“你别说话。”二坤妈瞪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向王国民,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王老师,您说,他是不是又在学校惹事了?”

王国民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分寸,既表达了遗憾,又不显得过分严厉。

“杜建伟妈妈,您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需要家长配合一下,是这样的,前天在他实习的公司......之后,杜建伟带着几十个学生,堵了学校的大门......原因是他们对实习期间的工资和提成有些意见。”

二坤妈的脸色变了,她从担忧变成了惊慌,又从惊慌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无奈的表情。

“你这孩子!你怎么又——”她扬起手,作势要打,但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妈,你听我说.....”

“你闭嘴!”二坤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让你去实习,是让你去学本事,不是让你去闹事的!你一个学生,你跟学校闹什么?学校还能亏待你不成?”

王国民适时地插了一句,像一个公正的裁判在陈述事实。

“杜建伟妈妈,您也别太责怪孩子。孩子们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但是呢,这种行为的性质确实不太好。聚众闹事,冲击校长办公室,这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比较严重的事情。”

二坤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慌张搓掉。

“那……那学校要怎么处理?会不会……会不会开除他?”

“这个嘛,目前还没有到那一步。”王国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韩校长是个宽厚的人,他愿意给孩子们一次机会。但是,前提是孩子们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不能再继续闹下去了。”

随后看向二坤,“杜建伟,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学校已经在处理你们反映的问题了,但你这种方式是不对的。你想想,如果你继续这样闹下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学校可以给你记过,甚至可以劝退。到时候,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你这两年不就白读了?”

二坤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他妈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王老师说得对,”二坤妈连忙接过话头,“这孩子就是性子倔,从小就爱钻牛角尖。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说他,让他别再跟着瞎掺和了。学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家长肯定配合。”

王国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这就对了”的表情。

“杜建伟妈妈,您能这么想,那就太好了。其实学校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实习期间遇到一些问题,很正常,完全可以走正规渠道反映,没必要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您说得对。”二坤妈连连点头,然后又转向二坤,“你听到了没有?别再跟着瞎闹了!该干嘛干嘛去!”

二坤站在柜台旁边,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他妈不是不信任他,她是太害怕了。她怕他惹事,怕他被开除,怕他连个文凭都拿不到,怕他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这个小卖部和儿子的前途,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两样东西的事情,都会让她感到恐惧。

他想说点什么,但想起李乐的话,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用一种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嗯,知道了。”

王国民看着二坤这副“认怂”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和蔼可亲”的拍了拍二坤的肩膀,“行了,那就这样。杜建伟,好好上班,别再折腾了。学校那边的事,我们会处理的。”

二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王国民和李老师转身走出了小卖部,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昏暗里。

二坤妈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彻底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用手指戳了一下二坤的脑门,“你啊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二坤揉了揉被戳的地方,没吭声。

“不过......那个提成,有多少没给?”

“九百。”

“.....”二坤妈沉默片刻,“诶.....算了算了,晚给,就算不给,你也别闹了,毕业证要紧,听见没?”

“哦。”

二坤嘴上应着,心里想起李乐说过的话,“他会一个一个找学生谈话,叫家长,把今天来的人全都筛一遍。”果然,一个都没落下。

而此时,另一边的余穗家的开锁铺子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余大军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锁芯,正在往里面装弹子。一件灰色的旧工装,袖口磨得发亮,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店里来的是余穗的班主任张强,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脖子缩着,像一只冻着了的长脚鹳。

跟着一个女老师,三十五六岁,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挎包。

张强来了之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说得尽量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余穗带着学生去闹事了,堵了学校大门,冲了校长办公室,影响很不好。

余大军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余穗。余穗站在门口,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转回目光,落在张强脸上,“她闹什么了?”

张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就是……她跟着一帮学生,去校长办公室讨说法。关于实习工资和提成的事。”

“那提成,是她该拿的不?”

张强又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合同上是写的是当月发,但公司那边政策调了,说要等实习期满再给。学校也正在跟公司沟通.....”

“那就是该她的。”余大军打断了他,“该她的,她就得去要。”

张强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女老师,女老师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是说她对不对,我是说她的方式有问题。她可以找班主任反映,可以找学校领导反映,不用带着几十个人去堵门。这个性质就变了。”

“那您今天来干啥?”余大军问,语气依然平淡,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停在了工作台上,没有再动。

张强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接不上来。

余大军继续说,“您要是说她做错了,那得先说清楚错在哪儿。她不该要自己的钱?还是说,她不该带着别人一起去要?您要是说她做对了,那您今天来,是来夸她的?”

张强身后的女老师忍不住插了一句,“余穗爸爸,她有想法,可以找学校反映,找班主任谈,不用带着几十个人去堵门。这个性质就变了。万一学校追究起来……”

余大军听着,点点头,把桌上那排零件归拢了一下,又拿起那块干净的绒布,把工作台擦了擦,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老师,说了一句,“追究啥?”

“她妈当年上班,每月拿计件工资。你少干了,厂长也拿扣工资吓唬人。可你干够了,该给多少就是多少……是这么个事儿。”

张强和女老师对了个眼神,那一眼里有一种遇上难缠的了的复杂神色。女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余大军盖上装零件的铁盒,把螺丝刀归位,“这丫头随我,吃软不吃硬。你跟她好好说,她能听进去。你拿什么压她,她能把房顶掀了。”

张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试图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来劝,“余穗爸爸,其实学校也是为孩子考虑。这件事闹开了,对她没好处。您要是心疼孩子,就劝劝她,别往前冲了。该有的结果,学校会给,但得按学校的节奏来。”

余大军听完,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看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她以后咋样,那是她的事。她今天做没做错,那是今天的事。你们要是来告诉我她今天做错了,那请拿出个道理来。”

“她不该要自己的钱?你们要是说不出这个道理,那说啥都没用。至于节奏,你们学校的节奏,是快是慢,那是你们的事。但她的钱,不该等你们的节奏。”

余大军的话,让张强脸上显出几分不那么笃定的神色。忽然对自己十几年的教学经验产生了动摇,叹了口气,说,“余穗爸爸,我就是来传个话。这个事学校已经在处理了,希望家长能配合,让孩子先别跟着闹了。稳一稳,后面的事,学校会处理。别为了几百块钱,把前程搭进去,不值当。”

“行。”余大军站起身,看了一眼一旁一直没说话的余穗,“听见了没。”

“知道了。”余穗摸着包带子,点点头。

张强看着余大军,像是在等一句更明确的承诺,比如“我保证她不闹了”或者“我让她明天就去道歉”,可余大军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张强和女老师对视了一眼,心里叹口气,只好站起身,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出了开锁店。

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店里恢复了安静。

余大军坐回去,把锁芯里的弹子一颗一颗地装好,又用一把小镊子把它们拨正,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细的手术。

余穗凑过去,站在柜台前,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余大军放下手里的工具,看了眼面前的余穗,说了一句,“我弄完这点,咱们回家吃饭。”

余穗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试探着问了一句,“爸,你不骂我?”

余大军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担忧。

“骂你干嘛?”

他说完这句话,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把锁芯。

“不过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余穗忙问。

“你要跟人讲道理,自己得先把道理想明白。你今天是去要钱,不是去要饭。要钱的腰杆子,跟要饭的不一样。别把这两样弄混了。”

余穗坐在那里,看着父亲低下去的后脑勺和那盏从侧面照过来的、落在桌角上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座城里有那么多混账事她管不着,但至少这一刻,她爸站自己这边。

台灯把余大军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余穗“嗯”了一声。